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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速写 褚青简出场 ...

  •   那把小铲子后来就归忆竹了。
      也不是说时盼给他的,就是自打那天以后,铲子就一直留在墙缝里。忆竹每次去,先伸手进去摸一下,铲子准在那儿。
      第一周过得很快。
      星期一忆竹又去了操场后面,时盼不在。他自己待了半个小时,把那排薄荷靠右边最乱的那一片收拾了一下。好几株长到一起去了,根都缠着,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分,弄了满手的泥。
      星期二他刚走到那条小路上,就看见时盼已经蹲在那儿了。
      听见脚步声,时盼没回头。
      忆竹也没打招呼,走过去蹲下来,从墙缝里抽出那把铲子。
      两个人各干各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时盼忽然说了一句:“右边那几株你别动。”
      “为什么?”忆竹问。
      “那是留种的。”
      忆竹看了看自己手里正要拔的一株,又看了看时盼。时盼没看他,正低着头把一片发黄的叶子掐掉,动作很轻。
      “这株是留种的?”忆竹指着自己手边那株。
      “不是。那株可以拔。”
      “……你倒是说清楚啊。”
      时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就那么一下,要不是忆竹正好侧着头看过来,根本注意不到。
      忆竹把该拔的拔了,该留的留了,又把土翻了翻。薄荷这个东西越管越来劲,你不管它它就乱长,你稍微收拾一下,它就能整齐不少。
      那天他们说了不超过五句话。但走的时候,时盼打量了一眼被忆竹收拾过的那一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点水浇在了那几株刚分开的薄荷根上。
      星期三,下雨了。
      不是那种大的暴雨,是秋天常有的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忆竹中午吃完饭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想着那排薄荷没人管,这么大的雨倒是不用浇水,但怕风把叶子打折了。等走到那儿一看,时盼已经在了。
      他没蹲着,是站着的,撑了一把黑色的伞,伞面旧了,有一根伞骨歪了一点。他就那么站在薄荷前面,看着那排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薄荷,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来了。”时盼说。
      这是时盼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你来了”而不是“你怎么又来了”。
      忆竹站在雨里,没带伞,头发已经被打湿了。
      时盼看了他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就那么一个动作,什么话都没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沙沙沙的。
      薄荷的叶子被雨水冲洗过,颜色绿得发亮,那股清凉的味道在雨天里反而更浓了,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闻起来很舒服。
      时盼蹲下来,把一株被雨打得伏在地上的薄荷扶正了,从旁边找了根小木棍插在土里,把薄荷的茎轻轻绑在上面。
      他的手指很白,沾了泥之后显得更有颜色了。动作还是那样,慢慢的,轻得不像他这个人。
      忆竹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手不应该出现在教室里转笔,就应该出现在这里捏土。
      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来太奇怪了。
      雨渐渐小了的时候,预备铃响了。
      时盼站起来,把伞收了,抖了抖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也没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不用带水了。”
      “什么?”
      “土够湿了,浇什么浇。”
      忆竹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时盼已经走远了,没看见。
      星期四,忆竹到的时候时盼正在跟一株薄荷较劲。
      那株薄荷靠最左边那一排的中间,叶子蔫蔫的,颜色发黄,看着就不太行了。时盼把周围的土松了一遍又一遍,又浇了水,那株薄荷还是那个样子,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
      “这株是不是不行了?”忆竹蹲下来说。
      “还没死。”时盼的语气有点硬。
      忆竹也没多说,把旁边几株长势太旺的薄荷往旁边掰了掰,给中间这株多腾出点空间来。薄荷这个东西欺生,长得快的会把长得慢的养分全抢走。有时候不是那株不行了,是旁边的太能抢了。
      时盼看着他做这些,没拦着。
      过了一会儿,那株薄荷的茎好像确实挺起来了一点。也不知道是真的挺起来了,还是心理作用。
      时盼把铲子往地上一插,说了一句:“明天周五,下午放学你等等我。”
      忆竹抬头看他:“干什么?”
      “这排薄荷过两天该施肥了,我一个人弄不完。”
      “你之前不都是一个人弄的?”
      时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哪那么多废话”。
      忆竹没再问了,点了一下头。
      时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忆竹蹲在那儿又待了几分钟,把铲子上的泥在草地上蹭干净了,塞回墙缝里。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个人在操场对面的看台底下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画板,正往他这个方向看。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出来是个女生,长头发,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
      她没走过来,也没招手,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忆竹没太在意,以为是谁在那儿写生或者画速写的。
      第二天是周五。
      忆竹从早上就开始想下午放学的事。不是紧张,就是——不确定。他和时盼之间一直隔着点什么,那种感觉像是两个人中间拉了一根线,谁都不敢使劲,怕拉断了。现在时盼主动说要一起做事,这根线算是又紧了一点。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讲到一首古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睁眼看了一圈教室,说了一句跟课文没关系的话。
      “你们这个年纪啊,很多东西都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友情,别的东西,都一样。”
      没人接话。底下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看表,等着下课。
      忆竹倒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时盼。时盼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写的不是笔记,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在划。忆竹的角度看不太清,只看见他写着写着又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一团黑。
      随降从前面转过来,把他的干脆面放在忆竹桌上,掰了一半给他。
      “吃不?”
      “吃。”忆竹这次没客气。
      随降笑了:“这就对了。你这人就欠治,客气啥啊。”
      时盼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俩能不在这儿吃吗?全是味。”
      随降赶紧把那袋干脆面藏到桌子底下,压低声音说:“盼哥你别生气,我这就收起来。”
      时盼看了他一眼:“谁让你收了?去走廊吃。”
      随降愣了一下,然后乐了,拉着忆竹就往外走:“走走走,去走廊。”
      忆竹被拽着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时盼。时盼已经低头继续在他本子上涂了,没看他们。
      走廊上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晒着不热,暖洋洋的。随降靠栏杆上,咔嚓咔嚓地咬着干脆面,一嘴的碎渣。
      “你跟时盼是不是关系好起来了?”随降忽然问。
      忆竹想了0.1秒要不要说实话,最后还是说了:“还行。”
      “我就说嘛。”随降喝了口水,“你第一周刚来那会儿,他在你旁边连个屁都不放,我还以为你们俩要冷战一个学期。”
      “他也没那么可怕。”忆竹说。
      “那是跟你。”随降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时盼的位置上没人,他才继续说,“上次隔壁班那事你还记得不?就他把人按水池里那回。那男的后来见到他都绕着走,是真的绕着走,不是在开玩笑。上学期期末考试,那男的本来坐在时盼后面,后来自己找老师换座位了。”
      忆竹听着,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时盼蹲在薄荷前面扶正一株苗的样子。
      那个画面和随降说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他确定。但这两个形象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对焦没对好,叠在一起有点糊。
      “你发什么呆?”随降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没什么。你觉得时盼这个人怎么样?”忆竹问。
      随降认真想了想:“说不上来。他不是坏人,但他那个脾气——你知道吧,就是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知道哪句话会让他不高兴。他不像那种会跟你说‘你刚才那句话伤到我了’的人,他就是直接翻脸。所以大家都不太敢跟他走近。”
      忆竹咬着干脆面,没说话。
      “不过我看他对你还行。”随降又啃了一口,“你们俩第一天坐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居然没让你滚,挺意外的。”
      “……他让前面的人滚过?”
      “上学期有一个男生坐他旁边,第二天就换座位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那男生也不肯说。”随降说到这儿压低声音,“据说是时盼跟他说了一句话,那人就吓跑了。”
      “说的什么?”
      “没人知道啊,那人死活不肯说,就问什么都是摇头,脸都白了。”
      忆竹想象了一下时盼说“滚远点”是什么样子,想了一下觉得确实有点可怕。但又想起来时盼发现他在种薄荷那天,说的是“说出去你就完了”,不是“滚”。
      那句“完了”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好像不是真的在威胁,更像是在说“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别告诉别人”。
      当然了,也有可能只是他想多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忆竹一整节课都在走神,不是在想薄荷,是在想待会儿和时盼两个人单独待在那个地方,要怎么说话,要不要说话。
      他想多了。
      放学铃一响,时盼连等都没等他,自己先走了。
      忆竹站在走廊上,看着时盼的背影从楼梯口消失,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等了几分钟,等大部分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操场后面走。
      走到那条小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时盼已经蹲在那儿了。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你走这么急干什么?”忆竹走过去蹲下来。
      “谁等你了。”时盼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装的东西,撕开,倒在塑料杯里。是那种颗粒状的复合肥,深灰色的小颗粒,闻起来有一股化学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去哪买的?”
      “花店。”
      忆竹看着他:“你一个男的进花店?”
      时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说什么屁话。
      忆竹笑了一下,没再问了,接过时盼递过来的另一杯肥料,两个人一人一边,开始往薄荷根部撒。
      这个活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撒多了烧苗,撒少了没用,得控制在差不多的量。时盼一边撒一边给忆竹比划,大概每个植株周围撒多少,手指捏着一个量给他看。
      忆竹学着他的样子做。
      两个人蹲在那排薄荷两头,像两个农民在田里干活。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围墙那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排薄荷上,影子被薄荷的叶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这排薄荷你种了多久了?”忆竹问。
      时盼没立刻回答。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慢慢地把肥料拌进土里,然后说了一句:“一年多。”
      “从高一就开始种了?”
      “嗯。”
      “为什么在这儿种?学校的土又不是很好。”
      时盼又沉默了。忆竹以为他又要说不关你事的时候,时盼开口了。
      “我奶奶以前喜欢薄荷。她家院子里种了一大片,我小时候就在那里面跑来跑去,裤腿上全是薄荷的味道。”时盼说得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少跟人提的事,“后来她走了,那院子也没了。”
      忆竹没接话。
      时盼也不看他,继续说:“高一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发现操场后面这片地空着,也没人管,就种了几株试试。后来越长越多,就成这样了。”
      “你奶奶要是知道你还给她种薄荷,肯定挺高兴的。”忆竹说。
      时盼停了一下,把那颗肥料捏在手心里,没撒下去。
      过了两三秒,他把肥料撒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高不高兴我怎么知道。我又问不着。”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橘黄色的光。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在这个光线下看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鼻梁很高,嘴唇抿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忆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来这所学校之前,在原来的学校待了两年。初中的时候他在学校后面的花园里也看见过薄荷,不是很整齐的那种,就是几株随意长在那儿的。他那时候经常去看,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味道好闻,那个颜色看着舒服。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喜欢薄荷这种事说出来显得有点矫情,一个男生跟别人说“我喜欢薄荷”,人家大概会觉得你这个人怪。
      所以他一直没说。
      他之前选这个学校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边有薄荷,初中的时候他以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没想到高中转学过来的时候,发现这边也有。
      不,不对——他转学前并不知道崇城一中有薄荷,他不是因为薄荷才选这个学校的。他选这个学校只是因为离家近,薄荷是来了以后才发现的。
      那他在想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你在发什么呆?”时盼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没什么,在想事情。”
      “你这个人总是发呆。”时盼把工具收好,塞进墙缝里,“弄完了,走吧。”
      忆竹站起来,两只脚蹲得有点麻,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瘸着腿走了两步,时盼在旁边看着,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回忆竹确定他是在笑。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抽筋了?”
      时盼没回话,转身走了。
      ---
      第二周,忆竹和时盼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可能是在教室里时盼偶尔会跟他说话了,虽然话不多,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别跟我说话”的状态。
      比如周一早上,忆竹到得早,在座位上背英语单词。时盼踩着点进来的时候,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包子。
      忆竹看了看塑料袋,又看了看时盼。
      “我妈蒸多了。”时盼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拿出手机,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包子还是热的。
      忆竹拿起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
      他嚼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一个事——他从来没跟时盼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包子。他甚至没跟时盼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猪肉大葱的?”他问。
      时盼头都没抬:“我不知道,我随便拿的。”
      “哦。”
      “你要是不喜欢吃就扔了。”
      “我没说不喜欢吃。”
      “那你问什么。”
      忆竹闭嘴了,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周二,语文课上刘老师又讲了一首诗,讲的是一首关于秋天的诗,里边有一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刘老师讲这句的时候又闭眼了,摇头晃脑地说,草木有自己的本性,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才生长的。
      忆竹听了,在本子上把这句诗抄了一遍。
      他抄的时候感觉到时盼在旁边瞄了一眼他写的字,但他没转头去看时盼。
      下课的时候,随降转过来借忆竹的语文笔记抄。他一边抄一边说:“你这字写得还不错啊,比我强多了。你看我这字,跟鸡扒的似的。”
      “鸡扒不了那么难看。”时盼在旁边说了一句。
      随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盼哥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我以为你要一个学期不理我呢!”
      “我没不理你。”
      “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随降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但很快就又接上了:“行吧,没什么好说的也好歹说几句啊,咱班就咱们这几个人在最后一排,再不说话多闷啊。”
      时盼没接这话。
      但到了下午,随降被数学老师叫上去做题的时候,做错了被老师说了几句,下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的。时盼从桌洞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随降桌上,就放了一下,也没说话。
      随降看见那个橘子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盼哥!你是我亲哥!”他差点站起来喊。
      时盼瞪了他一眼:“闭嘴。”
      忆竹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时盼这个人不是随降说的那种“不知道哪句话会让他不高兴”的人。他是有自己的分寸的,他只是不按别人习惯的那种方式来。
      他的好,是藏在刺下面的。你得先挨过那些刺,才能摸到底下那层软的东西。
      可是很少有人愿意挨那个刺。
      大多数人看见刺就跑了。
      ---
      周三中午,忆竹去操场后面的时候,时盼已经在了。
      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在。
      有一个女生站在薄荷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在低头看那排薄荷。时盼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表情有点不耐烦,但不是那种真的要发火的不耐烦,是比较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忆竹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女生。
      长头发,没扎,披在肩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他觉得有一点眼熟,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上周四他在操场对面的看台底下看见过她,当时她拿着一个画板往这边看。
      “你来了。”时盼看见忆竹,语气一下松了一点。
      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看忆竹,笑了一下。她长得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安静,不是那种会咋咋呼呼的人。
      “你就是忆竹?”她问。
      “嗯。你是?”
      “褚青简。隔壁四班的。”
      忆竹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褚青简也没在意他话少,把手里的速写本翻了两页,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的是这排薄荷,铅笔画的,线条不算细致但很准,薄荷叶子的形状和走向都画出来了,能看出来是认真观察过的。
      “我在这边画了好几天的速写,时盼一直没同意,今天总算逮着他了。”褚青简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时盼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时盼皱了皱眉:“我跟你说过了,别画。”
      “我又没拍照片,就画几笔,又不影响你的薄荷。”褚青简说得理所当然的。
      “你画了别人就知道这边有薄荷了。”
      “谁会看我速写本啊?我画完就收起来了。”
      忆竹站在两个人中间,听他们一人一句,像是在说什么已经讨论过好几轮的事情。
      “你要画多久?”时盼问。
      “再画十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五分钟,不画就算了。”
      褚青简叹了口气,看着时盼的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很难搞的小孩。她蹲下来,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开始画最近的那一株薄荷。
      忆竹蹲在另一边,开始松土。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那排薄荷前面,各干各的事。褚青简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只听得见铅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和时盼拨弄薄荷叶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忆竹发现一个问题。
      褚青简画的那株薄荷,不光是画了叶子,还在旁边写了几个字。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写的是“薄荷,唇形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字迹很清秀。
      “你学美术的还研究这个?”忆竹问。
      “不算研究,就是画的时候想知道画的是什么。”褚青简头都没抬,手上的铅笔一直在动,“你画一朵花,要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长在哪、什么季节开,画出来的东西就是死的。”
      时盼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嗤什么?”褚青简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你画完赶紧走。”
      “知道了知道了。”褚青简把最后几笔画完,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看着忆竹说:“你脾气比时盼好多了。”
      忆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张秋然让我问你,”褚青简看着时盼,“你上次借她的那本书还了没有?”
      时盼想了想:“还没。”
      “她说她要用,你下周之前还给她吧。”
      “知道了。”
      褚青简走了以后,操场后面又安静下来了。风吹过薄荷叶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张秋然是谁?”忆竹问。
      “我们班的。班长。”时盼把一株薄荷周围的土按实了,“你来了一个多礼拜了还不知道班长是谁?”
      “没注意。”
      “……你这个人。”时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种笑不是挂在脸上的,是藏在语气里的,你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忆竹听出来了。
      他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把那片刚松好的土用铲子背拍平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贴在那排薄荷上,像是长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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