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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桂花 旧月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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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踩着晨光往教学楼走,微凉的晨风卷着初秋桂花细碎的甜香,掠过少年们的校服衣角。高一的教学楼在校区中央,青灰色的墙面爬着浅浅的藤蔓,清晨的走廊里已经飘起了朗朗的读书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少年少女轻声背诵的语调交织在一起,鲜活地冲淡了昨夜月色里沉淀的沉郁。
江念走在前面,脊背微微挺直,校服宽松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昨夜眼底翻涌的茫然与酸涩被他尽数敛去,只剩下少年该有的温和沉静。只是偶尔垂眸时,眼尾还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断断续续的睡眠、猝然闯入的旧日梦境,终究在他心底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沈辞年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目光始终黏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心底的心疼还未散去。方才江念回眸时那抹浅淡的笑意,干净得像揉碎了晨光,可沈辞年偏偏看得心头发紧——他太清楚了,这抹笑容是江念习惯性的伪装,把所有脆弱、难过、茫然,全都悄悄藏在了温和的皮囊之下,不肯轻易展露分毫。
“真不吃早餐?”沈辞年又轻声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执拗的关切,“高一早自习时间紧,一上午四节课,空腹扛不住的,低血糖了怎么办。”
江念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少年的散漫:“没事,习惯了。快走吧,老班最讨厌我们踩点进教室,被抓包又要唠叨半天。”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拽了拽沈辞年的袖口,指尖微凉,催促着他加快脚步。少年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校服袖口露出来,腕骨清瘦,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沈辞年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喉结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有再继续劝说。他知道江念骨子里的执拗,若是执意不肯,再多的劝说也是无用功。只是心底默默打定主意,等下了早自习,一定要去小卖部给他囤好牛奶和面包,放在他的桌肚里,总归不能让他饿着肚子熬一上午的课。
两人快步穿过喧闹的走廊,高一(3)班的教室就在走廊中段。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有人低头埋在课本里背诵古诗文,有人笔尖飞快地在习题册上演算,前排的班长正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抄写今日的早自习任务,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清晨的阳光里,细碎又鲜活。
江念和沈辞年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后排,两人是同桌,课桌紧挨着宽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排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初秋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落,在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江念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书包放在桌肚,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利落自然,仿佛昨夜那场裹挟着旧日回忆的噩梦,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沈辞年紧随其后坐下,刚放下书包,便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轻轻推到江念手边:“先含颗糖垫垫,总比空腹强。”
橙黄色的糖果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念垂眸看向那颗糖果,心头微微一暖。沈辞年总是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所有的小情绪与小习惯,从不张扬,却事事妥帖。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对方正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谢谢。”江念轻声道谢,指尖捏起糖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缓缓化开,驱散了几分清晨空腹的酸涩,也冲淡了心底残留的沉郁。
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班长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开口:“早自习开始,今天背诵必修一的古诗文《劝学》,二十分钟后抽查背诵,大家抓紧时间!”
教室里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背诵声,朗朗的语调在教室里回荡。江念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纹路,可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画面。
南京深夜冰冷的月光、母亲谢故锦哽咽颤抖的嗓音、儿时蜷缩在被褥里惶恐不安的自己、争吵声刺破寂静的黑夜……零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与眼前鲜活喧闹的高一教室格格不入。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指尖微微攥紧了课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一字一句,慢慢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思绪。
他如今身在安稳的高中校园,身边有真心待他的挚友,有平淡安稳的生活,那些遥远的、破碎的、令人难过的过往,终究已经是过往了。
沈辞年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江念,见他垂眸盯着课本,指尖却微微泛白,便知道他的思绪又飘远了。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将自己的课本往江念那边挪了挪,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他的小臂,低声用气音提醒:“专心背,等下抽查到你,可别掉链子,我的大学霸念念。”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江念的耳畔,少年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瞬间将他飘忽的思绪拉回现实。
江念心头一颤,侧过头看向沈辞年,对方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又鲜活。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微微点头,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低头认真背诵起课文。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班长开始随机抽查背诵。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响起的背诵声。班长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了后排靠窗的两人身上,扬声道:“江念,你来背一遍《劝学》第一段。”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排。江念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清瘦的身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垂眸停顿了一瞬,方才脑海里翻涌的过往被他尽数压下,随即清了清嗓子,清晰平稳地开口背诵: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少年的嗓音干净澄澈,吐字清晰,语调平稳流畅,没有丝毫卡顿,将整篇段落完整背出。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赞叹声。江念是班里常年稳居第一的学霸,清冷温和,成绩优异,是所有人眼里沉稳内敛的优等生,这般流畅的背诵,本就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班长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吧。”
江念微微颔首,缓缓落座。刚坐下,身旁的沈辞年便凑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骄傲:“不愧是我的念念,稳得一批。”
江念侧过头,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眸,心底的阴霾又散去几分,轻声道:“别贫了,好好背书。”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短暂的休憩时间到来。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讨论着早餐、习题、昨夜的趣事,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辞年立刻起身,不等江念阻拦,快步朝着教室外的小卖部跑去,只留下一句:“坐着别动,我去给你买早餐!”
江念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单薄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没有睡好,此刻松弛下来,疲惫感便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望向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晨光温暖柔和,落在他的脸颊上,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寒凉。
他再次想起南京。
那座城市的四季,似乎永远带着潮湿的凉意。年少时的南京,春日烟雨朦胧,夏日闷热潮湿,秋日落叶萧瑟,冬日寒风刺骨。他记忆里最多的,就是无数个冰冷的深夜,争吵、沉默、破碎、离别,一点点碾碎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以为离开那座城市,来到这座陌生的小城,进入高中,开启新的生活,就能将一切彻底遗忘。可一场梦境,便轻易撕开了他伪装的平静,提醒着他,那些伤痛早已刻入骨髓,从未真正消失。
“在想什么?”
沈辞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少年快步走回座位,手里拎着温热的牛奶、三明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草莓,小心翼翼地放在江念的桌前。
“没什么。”江念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随即又被温和取代,“就是有点走神。”
沈辞年自然看出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却没有追问,只是将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快吃,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草莓刚洗过,甜得很。一上午的课,不许再饿着肚子。”
温热的玻璃瓶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心底。江念低头看向桌前精致的早餐,鼻尖微微一酸。他从来不是习惯被人这般细致呵护的人,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情绪,习惯了冷暖自知。可沈辞年的出现,像一束猝不及防的晨光,硬生生照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底。
“谢谢你,辞年。”江念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跟我客气什么。”沈辞年大大咧咧地坐在座位上,也拆开自己的早餐,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早餐必须吃,我每天给你带,不许再偷懒。”
江念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温热的馅料裹着松软的面包,暖意一点点填满了空腹的酸涩。清甜的草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心底的沉闷。他安静地吃着早餐,身旁是少年细碎的咀嚼声,窗外是温柔的晨光,喧闹的教室里,独属于两人的一隅,安静又安稳。
第一节课的铃声骤然响起,语文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走进教室。老师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讲课条理清晰,语调温柔。
“上课。”
“老师好。”
全班同学整齐地站起身,齐声问好。
江念放下手里的早餐,端正坐好,拿出笔记本,笔尖落在干净的纸页上。沈辞年也收敛了嬉闹的神色,坐直身体,认真看向讲台。
这一节语文课,依旧讲解《劝学》。老师逐字逐句解析字词含义,剖析文章主旨,延伸文言知识点,从劝学的道理,讲到少年治学的态度,再谈及人生的成长与取舍。
“同学们,很多人都觉得,年少的伤痛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可实际上,真正刻在心底的经历,永远不会消失。我们能做的,不是强行遗忘,而是与过往和解,带着过往的经历,好好往前走。”
老师温和的嗓音缓缓在教室里回荡,一字一句,精准地戳中了江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笔尖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是啊,强行遗忘本就是徒劳。他一直逼着自己放下南京的过往,逼着自己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可越是逼迫,记忆便越是清晰。昨夜的梦境,就是最好的证明。
或许,他本就不必逼着自己忘记。
那些破碎的、难过的、绝望的过往,造就了如今沉稳内敛、温柔通透的他。那些伤痛让他早早懂得了离别与珍惜,懂得了安稳生活的来之不易,懂得了身边人的陪伴有多珍贵。
沈辞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的停顿,侧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江念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怅然,还有几分悄然的松快。
沈辞年没有出声,只是悄悄伸出手,在课桌之下,轻轻碰了碰江念的指尖。
温热的触碰瞬间传来,江念浑身一僵,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侧过头,对上沈辞年温和的目光,少年眼底藏着无声的鼓励与陪伴,无需言语,便懂他所有心绪。
江念轻轻弯了弯唇角,指尖微微回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随即收回手,重新低头,认真听讲,笔尖继续在笔记本上落下工整的字迹。
一整节课,他都听得格外认真。老师讲解的道理,像一束微光,一点点拨开了他心底缠绕多年的迷雾。
下课铃声响起,短暂的课间到来。同学们纷纷起身,舒展身体,走出教室透气。
沈辞年撑着下巴,侧过头看向江念,轻声问道:“刚才老师讲的话,是不是戳到你了?”
江念抬眸,眼底没有了昨夜的茫然与压抑,多了几分通透的释然。他轻轻点头,坦然承认:“嗯,有点。我总觉得,我该把南京的一切都忘掉,可现在才发现,或许不必。”
“本来就不必。”沈辞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格外郑重,“念念,那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不用逼自己装作不在意。难过了就难过,想起来了就想起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的话语直白又真挚,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字字滚烫,撞进江念的心底。
江念看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茫然、无措,在此刻悄然松动。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枷锁,似乎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少年轻轻卸下了一角。
“辞年,”江念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轻柔的怅然,“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一直被困在过去,走不出来。”
“才不是。”沈辞年立刻反驳,眼底满是认真,“你只是太重感情了。年少时经历了那样的事,换做任何人,都会难以释怀。你已经很勇敢了,带着那些伤痛,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已经很厉害了。”
勇敢。
江念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怯懦的,是被困在过往里走不出来的逃兵。可在沈辞年眼里,他却是勇敢的。
心底的迷雾,似乎又散开了几分。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高一的函数知识点晦涩难懂,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图像让人眼花缭乱。数学老师讲课节奏飞快,逻辑缜密,全班同学都紧绷着神经,认真听讲演算。
江念收起所有纷乱的思绪,彻底投入课堂之中。他本就天资聪颖,基础扎实,晦涩的函数知识点,他听一遍便能快速理解,笔尖飞快地演算习题,推导公式,思路清晰流畅。
沈辞年数学不如江念,常常被绕得一头雾水,遇到不懂的地方,便悄悄用胳膊肘碰碰江念,低声询问。江念便耐心地侧过头,用气音一点点给他讲解思路,语速轻柔,条理清晰。
少年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习题的模样,落在阳光里,格外温馨。
窗外的香樟树随风晃动,晨光温暖,教室里笔尖沙沙作响,少年们鲜活的青春,正在安稳的时光里缓缓流淌。
一上午的课程转瞬即逝。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讲高一必修一的单元课文,关于成长与离别。老师带着大家朗读课文,解析语法,谈论少年的成长、过往与未来。
江念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心里越发通透。
成长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不断接纳的旅程。告别年少的天真,告别破碎的过往,接纳所有遗憾与伤痛,接纳不完美的自己,然后带着所有经历,奔赴前路的晨光。
南京的旧梦,终究是年少的一场离别。而眼前的少年,是他往后岁月里,安稳的晨光。
中午下课的铃声响起,全班同学欢呼着收拾东西,朝着食堂涌去。喧闹的脚步声、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去食堂吃饭。”沈辞年一把拎起江念的书包,率先起身,“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记得你爱吃。”
江念看着他活力满满的模样,心底的沉郁彻底消散,眉眼弯弯,轻快地跟上他的脚步:“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愈发温暖,洒在少年们的校服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阳光落在江念清瘦的侧脸上,少年眼底彻底褪去了昨夜的阴霾,只剩下温和澄澈的光亮。
沈辞年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侧过头看他,见他终于真正放松下来,眼底满是柔软的笑意。
昨夜那场裹挟着南京旧梦的噩梦,终究只是一场过往的回响。往后的岁月里,或许还会有无数个深夜,梦境重回那座潮湿的城市,唤醒深埋的记忆。可往后的每一个清晨,都会有晨光破晓,都会有身旁的少年,陪他奔赴人间烟火。
南京的旧月,终究沉落在了过往的岁月里。
而眼前的晨光,与身旁的少年,才是他往后岁岁年年,最安稳的归宿。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沈辞年熟练地打了两份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两碗温热的米饭,端着餐盘,拉着江念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食堂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落在餐盘上,温暖明亮。
“快吃,排骨趁热吃。”沈辞年将盛满排骨的餐盘推到江念面前,语气依旧带着细致的关切。
江念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酸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质,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他年少时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儿时的南京,母亲谢故锦也常常给他做糖醋排骨,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只是后来,那样的温暖,终究被争吵与破碎碾碎,消散在了岁月里。
他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随即又被暖意取代。
如今,也有人记得他爱吃糖醋排骨,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心底残存的柔软。
“很好吃。”江念轻声说道,抬眼看向沈辞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好吃就多吃点。”沈辞年大口扒拉着米饭,看着他温和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
两人安静地吃着午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着上午课堂上的趣事,说着高一繁重的课业,说着未来细碎的期许。喧闹的食堂里,独属于两人的一隅,安稳又温暖。
吃过午饭,两人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初秋的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金黄的落叶,细碎的桂花香气萦绕在鼻尖。
香樟树的枝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缝隙筛落,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念念,”沈辞年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身旁的少年,语气郑重,“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以后我都会一直在。”
江念抬头,对上少年明亮澄澈的眼眸,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又坚定:“嗯,我知道。”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遗忘过往,不再沉溺于年少的破碎。
南京的旧梦可以存在,年少的伤痛可以留存,只是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眼前的晨光,有身旁的少年,有安稳的青春,有值得奔赴的未来。
旧月沉梦,皆为过往。
晨光赴安,岁岁相伴。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少年的身影紧紧相依,踩着满地斑驳的光影,朝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深处,缓缓走去。高一漫长又鲜活的青春,正在安稳的时光里,继续缓缓向前。
旧月沉梦,晨光赴安(续篇·3012字)
午后的阳光慢慢向西倾斜,将林荫道两侧的香樟树影拉得悠长。两人慢悠悠绕着操场走了一圈,避开了回教室的人流喧嚣。高一的操场不算很大,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中央的草坪泛着初秋浅淡的青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草叶间,啄食散落的草籽,叽叽喳喳的声响细碎又鲜活。
江念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摩挲着口袋内侧柔软的布料,步伐缓慢松弛。方才食堂里那一口糖醋排骨的酸甜还残留在舌尖,连带心底积压多年的那点酸涩,也被悄然抚平了大半。昨夜那场翻涌着南京旧忆的噩梦,此刻回想起来,竟不再只有刺骨的冰冷,反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沈辞年跟在他身侧,步伐放得极慢,刻意迁就着他的节奏。他侧头看向江念,少年侧脸线条清浅柔和,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褪去了清晨刚睡醒时的疲惫,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暖意。
“要不要走快一点,不然午休时间不够睡了。”沈辞年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下午还有物理和化学,两节理科课连排,你这个大学霸还好,我可要提前攒足精神。”
江念闻言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疏离的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松弛柔和:“物理化学对你很难?昨晚刷题到半夜的是谁。”
“那不是为了跟上你吗。”沈辞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坦荡,“总不能让我家念念一个人优秀,我也得努力跟上脚步才行。”
直白又滚烫的话语落在耳畔,江念心头轻轻一颤,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长久以来,他习惯了独自前行,习惯了事事依靠自己,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想要跟上他的脚步,想要陪着他一起变好。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奔赴,像一束暖阳,一点点熨帖着他心底所有的褶皱与伤痕。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踱步,风穿过操场,卷起少年们校服的衣角,带来远处桂花淡淡的甜香。
“其实我很少跟别人提起南京的事。”江念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风揉得轻柔,带着几分敞开内心的坦诚,“就连以前的朋友,我也从来没细说过。”
沈辞年脚步一顿,立刻放慢节奏,安静地陪着他,没有催促,只是轻声应道:“嗯,我听着。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没有急着追问细节,没有探究那些伤痛的过往,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给足了江念足够的安全感。
江念垂眸看着脚下红色的跑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思绪轻轻飘回了遥远的童年。
“我小时候,南京的秋天也有桂花。”他轻声开口,语气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妈妈会摘桂花,晒成干,给我做桂花糕。那时候家里很好,我爸会陪我放风筝,妈妈会给我做糖醋排骨、桂花糕,日子很热闹。”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未说完的后半句,沈辞年全都懂。那些从温馨和睦到破碎崩塌,从欢声笑语到沉默争吵,从完整的家到孤身漂泊,中间隔着多少绝望与痛苦,不用细说,他都能想象得到。
沈辞年没有多言,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陪伴与暖意。
“后来风筝断了线,桂花糕也没人做了。”江念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我一直以为,我早就忘了那些好的部分,只记得争吵和冰冷。可昨天一场梦,今天一口糖醋排骨,才发现原来我都记得。”
那些美好的、温暖的片段,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后来的伤痛掩盖在了深处。昨夜的梦境撕开了伤痛的外壳,也顺带唤醒了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温柔记忆。
“记得不是坏事。”沈辞年认真地说道,声音坚定又温柔,“至少你曾经拥有过很好的时光,不是吗?那些温暖,不是假的。”
江念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是啊,那些温暖不是假的。
他总因为后来的破碎,否定了从前所有的美好;总因为结局的遗憾,抹杀了曾经所有的欢愉。可沈辞年一句话,便点醒了他。
他拥有过完整的家,拥有过父母全部的爱,拥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些温柔真切地存在过,是他往后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底色。
“嗯。”江念重重地点头,将眼底翻涌的湿意悄悄压下,重新弯起唇角,“是很好的时光。”
两人绕着操场走完一圈,午后的微风渐渐变得柔和,阳光也褪去了正午的燥热。
“回去午休吧。”江念轻声说道,“下午的理科课,我可不想看见你上课打瞌睡。”
“收到!”沈辞年立刻恢复了平日里鲜活跳脱的模样,抬手敬了个礼,语气轻快,“保证认真听讲,绝不拖大学霸后腿。”
少年鲜活的模样逗笑了江念,一路的沉郁与怅然,尽数消散在少年的嬉闹里。
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顺着楼梯缓步上楼,高一(3)班的教室此刻安安静静,大半同学都趴在课桌上午休,呼吸均匀,睡得安稳。窗帘被轻轻拉上,隔绝了大半刺眼的阳光,教室内光影柔和,安静又慵懒。
江念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趴在桌面上,香樟树的枝叶就在窗外,轻轻晃动,光影在桌面上缓缓游走。昨夜的疲惫此刻彻底涌了上来,可心底却格外安稳。
身旁的沈辞年也趴在桌上,没有立刻睡着,只是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江念的侧脸。少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温顺。
沈辞年眼底满是柔软的暖意,他轻轻伸出手,隔着薄薄的空气,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念的发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只要他好好的,就好了。
不用强行遗忘过往,不用逼着自己坚强,难过了可以依靠,脆弱了可以展露,他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他,护着他。
午后的午休时光短暂又安稳,教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轻柔的风声,少年们在安稳的时光里,暂时卸下了所有的课业压力与心底的烦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声轻轻响起,细碎的声响唤醒了沉睡的少年们。同学们纷纷揉着眼睛直起身,整理桌面,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习题。
江念缓缓睁开眼,睡了短短四十分钟,却觉得身心都舒缓了不少。昨夜断断续续的睡眠带来的疲惫消散大半,眼底的茫然与沉郁彻底褪去,只剩下澄澈的清明。
沈辞年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身旁的江念,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语气轻快:“醒啦?下午两节理科课,冲!”
“嗯。”江念点头,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物理老师抱着厚重的实验器材与课本走进教室,下午的课程正式开始。高一的物理开始接触受力分析与匀变速直线运动,公式抽象,逻辑严谨,难度陡然提升,全班同学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听讲。
江念听得格外投入,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公式与解题思路,条理清晰,字迹工整。沈辞年依旧听得有些吃力,时不时侧过头,用气音小声询问思路,江念便耐心细致地为他讲解,语气轻柔,条理清晰。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人交叠的书页上,落在少年们认真的侧脸上,时光安静流淌,少年们并肩成长。
两节理科课结束,便是下午的大课间,足足二十分钟。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到走廊透气、打闹、喝水。
沈辞年拉着江念走到走廊的窗边,这里正对着楼下的桂花树丛,细碎的桂花香气顺着晚风扑面而来,清甜好闻。
“你看。”沈辞年伸手指着楼下,“桂花全开了,过几天满校园都是这个香味。”
江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楼下的桂花树层层叠叠,细碎的金色小花藏在绿叶之间,一簇一簇,温柔盛放。晚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温柔又浪漫。
“南京的桂花,也是这样的。”江念轻声说道,眼底没有了往日的酸涩,只剩下平和的怀念,“每年秋天,满城都是桂花香。”
“那以后每年秋天,我都陪你看桂花。”沈辞年立刻开口,语气笃定认真,“不管是这里的,还是以后我们一起去南京看的,我都陪着你。”
江念猛地转头看向他,少年眼底明亮真挚,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沉甸甸的郑重与温柔。
去南京。
他从前下意识逃避的城市,如今被身边的少年轻轻提起,却不再让人觉得恐惧,反而多了几分期许。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可以坦然回到那座城市,走一走年少时走过的街道,看一看满城桂花,和年少的自己和解,和破碎的过往和解。
而身边,会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他。
江念唇角的笑意渐渐放大,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温柔的光亮:“好。”
晚风轻轻吹过,桂花飘落,两个少年并肩靠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盛放的花海,望着远方辽阔的天际,少年的心事与期许,在秋日温柔的风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