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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轰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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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雷声震地，闪电像巨兽般撕破暗沉的天空。
雨点砸在前挡风上几乎将视线全部遮盖，刹车片失灵的警示灯闪烁不停，失速的越野车在荒地上颠簸着前进。
车厢内车载香薰散发着异香，不断将人的意识搅进深渊。
安全带像勒进了皮肉，疼得撕心裂肺。林叙想起有一年去攀岩，岩钉崩裂，他在几秒的失重后抠住岩壁上突起的石块，肩膀险些被刺穿。
疼痛中有稍许的清醒，林叙紧急打了把方向，这让轮胎在堆满沙石的工地上摩擦出剧烈的肃叫。
制动踏板俨然成了摆设，手刹按键也处于锁死状态，车辆转弯时险些侧翻。轮胎如同打了润滑剂一般不受控制，直直撞击到水泥管道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安全气囊瞬间撑开了。
保险杠碎裂，引擎盖扭曲弯折，越野车像一只陆地巨兽，巨大的动力支撑下轮胎竟还在原地摩擦轰鸣。
林叙的左手不自然地攥着安全带，拇指的旧伤让整个手掌都用不上力，气囊弹出的瞬间被撞击到座椅靠背的脑袋像是脑浆迸裂一般，剥夺着残存的意识。
钢铁巨兽还未停止喘息，油箱里漏出的汽油汇在一起，火焰像一条线沿着车体攀爬到车厢，热浪中林叙眼皮一跳，已经模糊到扭曲的视线，轻轻扫过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
叙白两个字，随着火光与他一同沉寂在永夜。
轰——
爆炸声响彻，火光照亮了夜空。
人如果能在死后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会看到什么场景？林叙恍惚间感觉自己笑得挺凄凉。
陵市，寸土寸金。
生活着无数想要爬上金字塔的人。
而他，林叙，生来就在塔尖，却死在陵市最贵的地块上，完成了人生的闭环。
“真特么能扯……”林叙点根烟，丢下了手机。
在他醒来的第二天，顶着不太灵光的脑壳，搜索着两年前铺天盖地的新闻与人物小传。
“所以，不是你瞒着我干了这些事？”莫非跷着腿瘫坐在沙发上，抖抖手中的杂志。
去年的版面，头版赫然还显示着‘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言’因爱生执念，深扒周砚与林叙那不得不说的往事。
“真好奇周砚那小子看见这篇报道的表情。”林叙吐口烟，连带出一串咳嗽声。
“没良心的，你死后我可是哭坟哭了好久，去年退出攀岩协会时心如死灰，咱俩买的装备都送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跟周砚真没什么？”
林叙脸色略微苍白，透着点倦意，索性按灭了烟头轻笑一声：“瞎写的你也信，他跟我差着辈呢。”
“你别说周砚去哭坟是为了祭奠他尊敬的林叔叔？”莫非一脸调侃。
“他去哭坟？”林叙一顿，坐直了身体。
“是啊，每周都去，墓碑给你擦的发亮，盘的发光。”
林叙：“……”
“还是他给你修的福地呢，风水大师看过，保后代子孙百年荣光那种。”
林叙：“……”
这就更扯淡了，他单着死的，未亡人都没有，哪来的子孙后代。
周砚怕不是疯了吧？
莫非风轻云淡放出最后一击：“哦对了，你那是四代同堂大墓地，墓碑上还留着空位呢，下一步他恐怕要给你安排个婚配，这不……”
“打住！打住！”林叙后背发凉。
“不过，你死后‘盛霖’的生意多少人惦记着，他跟你二叔现在走得可近了，总归是个生意人，狼子野心，图什么还真是不好说。”
“这小子小时候不爱学习，现在倒是挺上进。”林叙语气轻飘飘的，掐了掐眉心。
“你这什么口气！这能用上进形容吗？”莫非被他气得捂着胸口。
林叙笑得没心没肺。
刚醒来时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原地躺尸许久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能醒过来这个事实就很炸裂了，听见周砚给他修墓碑，哭坟，简直像天方夜谭，令林叙再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
“我去躺会儿……现在我不太确定是我活过来了，还是你死过来了……”
莫非：“包活的，距离你下葬已经两周年了，身体养好，过几天你还能赶上两周年仪式。”
林叙腿一软：“还有仪式……”
是的，不仅有仪式，还很盛大。
林叙这具身体太差了，不知道是不是原装的报废了所以二次出场都用的二手配件，总之从头到脚没有一个舒服的地方。
尤其是这个草包脑袋最麻烦，稍微用一下密密麻麻的痛感就在神经上跳跃，最后将残存的智慧搅成一锅粥。
只要不费脑子，就会好很多。
像林书铭小时候一样，为了逃避学习，总跟他说头疼，装得像真的一样，好几次都唬住了他。可一答应带他出去，顿时人就来了精神，头疼什么的全部不药而愈。
林叙动动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这辈子的配置，怕不是老天爷已经给他选好了要走的路，让他安心当个白痴。
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地球离了他照样在转。
人躺在床上不出片刻就睡着了，莫非有点不放心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很轻但好歹还有。他这位发小生的光荣，死得突然，又活得很诡异。
按照林叙的说法，他醒来就在叙园。
这处宅子很偏僻，是林叙三岁时林向山送他的生日礼物。林叙生前总会小住些时日，但交通不便又远离城区，叫个车司机都要加价。他死后这里又多了些鬼怪传说，更无人敢靠近。
没想到所言非虚，他这个死鬼真的在这显灵了。
林叙一觉睡到第二天，人虚的四肢发软，好不容易撑着身子起来，差点又一头栽到地上。好在莫非还算有良心，人不仅来了还打包了早餐，林叙苦着一张脸勉强吃了点，总算是吊住了命。
“我给你设计了几张绝美的脸，你挑挑看。要我说啊既然重新活一辈子，那就把上辈子没玩过的，没享受的，统统来一遍才够本。”
莫非啰啰嗦嗦扒拉着平板，林叙听得耳朵嗡嗡响，摸根烟点上：“这几个都不行，你听着，我要一个……”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什么？”莫非拍案而起。
“为什么越丑越好？不是，你是破产欠谁钱了还是情债？难道说你真跟周砚有一腿？上辈子提起裤子不认人了？”
林叙吐口烟惆怅地看着他：“长点心吧，我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现在这草包脑袋一片空白，外面的那些是人是鬼我一个分不出，也想不起，你就随便给我捏个脸吧。”
“是哦。”
莫非认真考虑片刻：“其实我也怀疑过，你酒量本来就差肯定不会贪杯，就算你真喝多了还有程前在呢，怎么就那么巧不仅喝了酒还没有司机跟着？新闻上说你酒后事故，我还特意托人问了警局……只可惜很多事我并没办法验证。”
“当时林家封锁消息，警方最后都以意外身亡定论，外人谁又有资格去插手林家的事。你的遗物也封存了……”
林叙动动嘴，没吭声。
“像周砚那种人都没能在林家讨到好处，能给你收尸扶灵也不知道跟你二叔达成了什么约定。”
林叙手一颤，烟灰掉在地上。
“你说他不仅给我修了墓地，还给我……收尸……扶灵……”
莫非点头：“是啊，所以说你活着的时候到底对人干什么了？周砚这人要说挺难相处的，为了给你捡骨灰向你二叔低头，也实在是……”
“别说了，我脑子一转就疼。”
林叙掐了烟，拿过他堆放在桌上的针剂：“这玩意儿效果能顶多久？”
“半年差不多就代谢了，主要是撑起来面部骨骼从骨相上改变容貌，你死后这种骨相填充技术我已经迭代到2.0版本了。”
见林叙不吭声，莫非又道：“当初你活着的时候，这都是实验室数据，没想到你投了个潜力股吧……”
“我就想问问你1.0版本谁注射过？”
莫非挠挠头：“我自己。”
林叙眼睛眯着，目光深远涣散。
他天生面相温和，看起来相当无害，最后伸了个懒腰轻轻道：“怪不得看上去帅了不少。”
“开始吧，我要个丑的，跟你这个差不多就行了……”
莫非：“？”
脸是一个人的风水，不是小事，莫非托腮盯着他盘算一会儿，迟迟才下手。
审美时代，审丑真是上难度。
莫非一顿操作猛如虎，好在林叙这人稳如老狗，又死过一回，对任何事看得都很开，甚至还睡了一觉。
醒来时看见莫非叼根烟，坐在旁边欣赏他，上去就是一脚：“活干得怎么样，事儿后烟都抽上了。”
莫非仰仰下巴，拍手叫绝：“果然啊……”
“果然我还是控制不了我的手……我从小的偶像就是罗丹……”
林叙：“……”
镜子里的新脸怎么说呢，惊天地泣鬼神，在他原有的骨相上仿佛又精修了一般，虽然是看不出他原来的长相了，但是……
一股子医美过度后浮肿那味儿……
死了两年的老鬼蹙起眉，啧啧嘴：“我想问你下，这真能代谢吗？”
莫非赶紧发誓：“效果不敢保证，但代谢绝对能！信我！”
行吧，上辈子脑壳进水了给他投资。
林叙被莫非揪着先去了趟医院，这身体虽说是免费的，但总得看看零件保修期，林叙安慰他不要小题大做，但着实对自己重生这件事感到惊奇，还是跟着去了。
结果不看则罢，一看医生直接给判了死缓。
医生隔着眼镜片打量他，林叙其实长得不显年纪，尤其皮肤比较白的缘故，混进大学里都没有违和感。早前那些年总是西装革履，把自己装扮得成熟了点，如今穿件旧帽衫，戴着鸭舌帽，虽看不清长相，但仍旧惹得医院里看病的人频频回头。
医生语气有点沉重，略有怜惜之情：“年纪轻轻的，器官怎么看上去都七老八十的，你这个情况我建议随后再复查一下。”
“家属多准备点补品，他这个营养不良的情况也挺严重。”医生拨开林叙的下眼睑，因为缺血的缘故眼睑也缺少血色，苍白的面孔今天消了肿，被莫非垫高的鼻梁骨差点硌住医生的手。
林叙忍不住想笑，凑近莫非耳边：“你是不是下手太夸张了，我怎么感觉我这尖下巴磕到桌子上能把桌子砸个坑呢……”
莫非：“我铐，医生跟你谈话呢，生死攸关！认真点好吗？”
林叙清清嗓子，恢复一脸正经。
医生觉得他可能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看他的眼神更加同情了。
品牌故意做旧的帽衫袖口一个又一个豁口，少年人苍白的面孔和清瘦的身材，这无不说明着他悲惨的命运。
果然扫码付款时林叙习惯性拿出手机扫，机器嘀一声，显示扣款失败。
林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吗的，他销户了。
果然，医生认为自己猜得没错，老掉牙的手机，负数的资产，可能晚上还要打工还账，这场病也许会成为压死这个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叹口气，拉开抽屉：“这是厂家留的样品，你们带回去吧。按道理说你这个身体必须是营养品长期供着或许能延长寿命，这是我的心意你收下吧。”
刚想起自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林叙抬抬眼皮，高兴不起来，也懒得说话。
莫非付了钱，跟医生道了谢，赶紧拉着人离开。走到大厅时林叙的口罩脱落了，稍微消肿后的脸露出来又惹得来往人群纷纷看过来。
怎么说呢，刚重生，又被判死缓，莫非能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想试着安慰几句。
“医生不是说了，有补品就能延长寿命，你也不用太担心……”
他本就不擅长安慰人，眼见林叙脸色苍白的厉害，搜刮不出什么能宽慰他的话，莫非说了一路反复就是那几句没事，你既然能重活，都比别人赚了，到最后只剩下大不了就当没活，想干啥干啥呗……
终于把人送到叙园，折腾一晌的人已经疲惫至极，回屋的路都是莫非搀着他走的。
这张脸做得太完美，以至于他蹙眉喘息都像拍电影似的，病弱美人的感觉十足。林叙哆哆嗦嗦地喝完一杯糖水，躺到床上，精气神仿佛都被抽干了。
“说说吧，这次重生后想做点什么事？咱总不能留遗憾吧？”
林叙想摸根烟，奈何四肢发软，靠在床头有气无力道：“死那会儿都想好了，我要是有下辈子，就混吃等死。”
上辈子他到死都在奔波，想守的守不住，要走的他留不住，到最后一刻还被至亲推了一把，亲手将他送进地狱。
林叙又开始头疼了。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天的场景，林书铭递给他那杯饮料，从小被他带大的弟弟笑着看他一口一口喝下。
强烈的痛感几乎一瞬间拧断了神经，脑海中的画面被打断，记忆也如同玻璃碎片般裂开了。林叙喘着粗气笑了笑：“我一个命不久矣的穷光蛋，折腾不动了。”
莫非难得正经起来：“喂……你难道不想查清楚吗？”
林叙摆摆手打断他，疲惫道：“你回去吧，这身体不中用得很，我得睡一觉缓缓。”
他话音落下手臂就垂下了，好像最后一个音节都混在均匀的呼吸里揉碎一样。很快紧蹙的眉也舒展开，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莫非这才有空细致观察他这张新脸。
好像是精修得狠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