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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议和 沈双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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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双雪是被一路抬进魔域大营的。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正道修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带进来的。他的脚几乎沾不了地,每被往前带一步,膝盖就软一下,整个人像一截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枯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几乎要散架的虚弱。
架着他的那两个正道修士脸色也很难看,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害怕,总之谁都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魔族将士的眼睛。魔域大营里到处都是身披玄甲的魔族士兵,个个杀气腾腾,看向他们的目光像在看两具尸体。
“站住。”魔域大营中军帐前,一个年轻副将伸手拦住了他们,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什么人?”
那两个正道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开口:“正道仙盟使者,奉命前来……议和。”
“议和?”副将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视线很快落在被他们架着的沈双雪身上。
沈双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外面连件像样的外袍都没有披。他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瘦得厉害,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样。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要不是偶尔有风吹过时他的睫毛会微微颤动一下,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具被送来的尸体。
副将皱了皱眉。他在主帅身边跟了多年,见过正道仙盟送来的各种“诚意”——灵药、灵矿、法器、功法秘籍,甚至还有主动献上的地盘册籍。但他从来没见过正道仙盟议和送人来的,更没见过送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副将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正道修士的脸色更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含混地说了句:“这是……仙盟的诚意,请顾帅过目。”
副将又看了一眼沈双雪。
这时候一阵风掀起了沈双雪垂在脸侧的几缕头发,露出了一张清瘦到几乎脱相的脸。副将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止他认出来了,周围几个资历老一些的魔族士兵也认出来了。帐前的气氛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原本只是冷漠戒备的神色里,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副将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去。
帐内,顾成渊正半靠在主位上翻看一卷军情简报。他的坐姿并不端正,甚至有些散漫,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座沿上,手肘撑着扶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竹简的边缘。帐中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眉宇间带着几分魔族天生的凌厉和邪气,却又偏偏生了一双狭长含情的眼,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笑意。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什么事?”
副将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却明显比平时多了一丝犹豫:“主帅,正道仙盟遣使来访。”
“哦?”顾成渊依旧没有抬头,手指翻过一页竹简,“打不过就想谈了?来得倒是快。送了什么东西来?”
副将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的沉默,让顾成渊翻竹简的手停住了。他了解自己这个副将,跟了他将近十年,从来不是一个吞吞吐吐的人。战场上刀光剑影都不曾让他犹豫过,此刻却跪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顾成渊抬起眼,目光落在副将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怎么,送了什么让你话都说不利索的东西?活的死的?”
“活的。”副将低着头,“是……一个人。”
“人?”顾成渊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仙盟这是黔驴技穷了?送个人来做什么,给我当侍从还是给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副将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顾成渊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起来。跟了他十年的副将,此刻的目光里分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顾虑什么。
这种眼神很少出现在他部下脸上。魔族将士向来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能让一个身经百战的老部下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一只手数得过来。
顾成渊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人呢?”他问。
“就在帐外。”
“带进来。”
副将领命起身,走到帐门口时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成渊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掀帘出去了。
帐帘再次掀开的时候,顾成渊还保持着方才的坐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姿态懒散,像是准备看一场无伤大雅的热闹。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帐门口,等着看仙盟到底送了个什么样的人来,值得他的副将这般欲言又止。
然后他看见了。
两个正道修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衣料倒是好的,只是皱巴巴的,像是被人随意套上去的。他的双脚几乎是拖在地上的,每走一步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脚踝露在中衣下摆外面,细瘦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踝骨上还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箍过。
他的头低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整个人像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缕将灭未灭的青烟。
两个正道修士把他架到帐中央,松了手,他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不是行礼拜见的那种跪,是双腿完全撑不住身体重量的那种瘫跪,膝盖磕在地面的兽皮毯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用双手撑住了。
那双撑在地毯上的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依稀可见几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顾成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眉头微微蹙起,但神态依旧是松弛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闲事。他甚至歪了歪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随意:“仙盟现在议和的诚意倒是别致,送个——”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主动抬头,是那几缕遮住面容的头发随着他往前栽的动作滑落到了两侧,于是那张脸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帐中明晃晃的烛火之下。
清瘦,苍白,憔悴到了极点。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下的青灰色浓得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唇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色。曾经那双清正温润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瞳光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变得困难。
但那张脸的轮廓,顾成渊认得。
他敲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懒散松弛的状态里猛地拽了出来。那种漫不经心的、看热闹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在一息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没有站起来,身体甚至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但那双狭长含情的眼睛里所有的笑意都在刹那间褪尽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沈双雪的脸上,一寸一寸地,从那双涣散的眼睛看到凹陷的脸颊,从干裂的嘴唇看到脖颈上隐约露出的青紫色痕迹,从瘦骨嶙峋的手腕看到中衣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的——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那是一道竖着的、沿着胸骨正中的长疤,被中衣领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上端的一小截,但那个位置,那个走向,那种切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顾成渊见过无数伤口,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被人活生生剖开胸膛留下的疤。
而那个位置,正是仙骨所在。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两个正道修士都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成渊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的分寸都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先是收回了搭在扶手上的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直起身,从那张铺着墨色兽皮的主座上站了起来,动作沉稳得近乎刻意。
但所有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都看到了,他的手在攥紧的那一刻,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绷了起来。
他走下主座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帐中的烛火被他走路带起的微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那片刻的明暗交错里,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猛兽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獠牙和利爪,不是因为它不危险了,而是因为它在极近的距离里看见了什么让它骤然停住的东西。
顾成渊走到沈双雪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副将以为他会发怒,久到那两个正道修士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久到帐中的空气几乎凝固成了一块冰冷的铁。
然后他蹲了下去。
堂堂魔道主帅,在这个被仙盟当作议和筹码送来的、半死不活的人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
他比跪着的沈双雪矮了一头,于是便微微仰起脸,去看那双灰蒙蒙的、涣散的眼睛。这个角度让他看清了更多东西——沈双雪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灰尘,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得几乎对不上焦,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任何东西了。
“沈双雪。”顾成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像是怕惊到眼前的人似的。但离得近的人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流。
沈双雪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穿过了面前的顾成渊,落在了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顾成渊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他的锁骨处。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那道竖着的长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切口整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显然不是旧伤,而是最近才留下的。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在沈双雪细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腕骨内侧有细密的、一圈一圈的勒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像是被某种丝线反复缠绕收紧过。
然后是手背,是露在中衣下摆外面的脚踝,是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淤青和伤痕。
顾成渊把这些伤一处一处地看完,看得很仔细,像在读一份关于酷刑的详细记述。他的表情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是微微上扬的,带着魔族天生的邪气,看起来像是在笑。
但和他面对面跪着的沈双雪,涣散的目光忽然动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只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偏凉,是魔族的体温,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片落在伤口上的羽毛,像一阵犹豫了很久才吹过来的风。
顾成渊的手指虚虚地笼在沈双雪的手腕上方,没有真的握下去,因为那手腕上的伤太多太密,他怕碰疼了他。
他就这样蹲在沈双雪面前,一只手悬在那些伤痕之上,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脊背笔直,姿态却低进了尘埃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双雪身后那两个正道修士。
那两个人被他看得腿一软,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解释:“顾、顾帅,这是仙盟的诚意,我们——”
顾成渊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甚至没有发怒,没有拔剑,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用一种很轻很淡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是谁?”
那两个人愣住了。
顾成渊的语气依旧很轻,像是在闲聊,像是在问今晚营中吃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说的。那双狭长含情的眼,此刻弯着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瞳孔深处却亮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幽深的光。
“我问你们,”他说,“谁干的。”
帐帘被一阵穿堂风掀起了一角,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整个大帐的光影随之动荡了一瞬。在那一瞬间的明灭里,所有魔族将士都看清了他们主帅的表情。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疯的边缘。
那正道修士的双膝几乎是应声砸在了地面的兽皮毯子上。
不是行礼,是跪。是膝弯发软、撑不住身体重量的那种跪。他旁边那个同伴也没好到哪里去,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浇了一盆冰水。
顾成渊依旧蹲在沈双雪面前,一只手还虚虚地笼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腕上方,没有收回。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个跪下的修士,目光仍然落在沈双雪涣散的眼睛上,像是在等那双眼睛能重新聚起焦来,能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但沈双雪没有反应。
他的瞳孔依旧是散的,像一面碎了却没有落下碎片的镜子,倒映着帐中的烛火和顾成渊近在咫尺的面容,却映不进任何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神采。
“我说了,”顾成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说话,“是谁。”
跪在地上的那个修士猛地朝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毯下的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敢抬头,声音发着抖,但吐字还算清楚,像是这些说辞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顾帅息怒!此事……此事是仙盟内部查出的内情,那邪术功法并非魔道所为,是、是几个宗门和世家联手做的,之前的那场大战……是有人刻意栽赃魔道,挑起正魔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