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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三次 “顾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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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帅息怒!此事……此事是仙盟内部查出的内情,那邪术功法并非魔道所为,是、是几个宗门和世家联手做的,之前的那场大战……是有人刻意栽赃魔道,挑起正魔之争!”
他说完这段话,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顾成渊的反应。
顾成渊没有反应。
他的手终于落了下去,极轻极轻地,覆在了沈双雪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微凉,触到沈双雪冰凉的皮肤时,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隐约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几道结痂的旧伤横亘在指节上,像是被人用细刃一道一道划过。
沈双雪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回应,只是被触碰之后的本能反应,像是被风吹动的枯枝,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顾成渊的指腹极轻地、一寸一寸地,拂过那些结痂的伤口。他的动作慢到近乎虔诚,像是在阅读一本用伤痕写成的书,每一道都有它自己的来历和名字。
“继续说。”他道,语气淡得像白水。
那修士得了允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了几分:“事发之后,仙盟立刻清查,那几个宗门和世家见事情败露,便……便商议要推出一个人来担下所有的罪名。他们说、说需要一个分量够重的人,否则不足以平息魔道的怒火,也不足以给仙盟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地毯里去。
“所以。”顾成渊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帐中的温度却像是骤然降了几分。
那修士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同伴在旁边惨白着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接上了话:“沈少主……沈少主是最好的人选。”
顾成渊的手停住了。
他的指腹正停在沈双雪食指侧面的一道伤疤上,那道疤比其他几道都深,边缘微微外翻,愈合得并不好,看上去像是最近才落下的新伤。
“最好的人选。”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很有意思的说法。
“是、是的,”那修士已经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不敢不说完,“因为沈少主他……他虽然是沈家的少家主、玄清宗的大师兄,但实际上……实际上他从来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人。沈家也好,玄清宗也好,但凡有好事从来轮不到他,但苦活累活都是他去做。他任劳任怨,从不推辞,在整个仙盟的名声极好,所以……所以推他出来顶罪,外面的人最不容易起疑,也最能服众……”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小得像蚊蚋嗡鸣。
顾成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好看,他本就生了一副昳丽到近乎妖异的相貌,这样微微弯起嘴角的样子放在平时,能让不知多少人心旌摇曳。但此刻,那个笑容落在帐中所有人眼里,只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继续。”他说。
那修士几乎是闭着眼睛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而且、而且沈少主他……他从娘胎里就被下了蛊。”
这两个字一出口,帐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
顾成渊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消失,但笑容的意味变了。他的手从沈双雪的手背上移开,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能看清他墨色外袍的下摆是如何从地毯上滑过的,能看清他腰带上的银饰是如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就这样从蹲跪的姿势一点一点站起来,身姿修长挺拔,站在跪倒的沈双雪身侧,像一柄被缓缓拔出鞘的刀。
“什么蛊。”他问。
那修士被他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属下不知具体是什么蛊,只知道是、是沈家的某位长辈在他出生之前就种在了母体里的,随着他一起降生。这种蛊不会立时要人性命,但会让中蛊之人……极难违逆下蛊者的意志。只要蛊还在,下蛊者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哪怕是送死,他也无法拒绝。”
“所以,”顾成渊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双雪,“那些脏活累活,都是蛊虫让他去做的。”
这不是疑问句。
那修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也不是。沈少主天资极高,为人又谦和,做了许多事都是出于本心。但那些真正危险的、送命的差事,那些他自己本可以拒绝的事……因为有蛊在,他推不掉。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不能拒绝,不该拒绝,必须去做。”
顾成渊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沈双雪散落在地毯上的长发。那些头发原本应该是极好的发质,乌黑柔亮,被玉冠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是仙盟中人都熟悉的、沈少主端正清雅的模样。但现在,那些头发干枯纠结,像是一把被秋风吹败的枯草,铺散在墨色的兽皮毯子上,黑白分明,刺目得很。
他想起第二次见沈双雪的时候。
那是他被人陷害、堕入魔道之后,正道派了人来抓捕他。来的人就是沈双雪。那天的沈双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佩剑,站在山道尽头的月光底下,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清正端方,不染纤尘。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沈双雪的名声他听过,玄清宗首席大弟子,沈家的少家主,修为高深,剑术通神,正道年轻一代中无人能出其右。而他刚刚堕魔,体内的魔气尚未稳固,真要打起来,他几乎没有胜算。
但沈双雪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月色里,安静地看了顾成渊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顾成渊记到了现在的话。
“我记得你。”沈双雪说,“我只问你一句,可曾杀害无辜之人。”
顾成渊说,没有。
沈双雪便侧身让开了那条唯一的山路,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半边脸照得莹白如玉。他说:“我信你,你走吧。但再有下次,我也只能与你对战。”
那时候的沈双雪,脊背笔直如松,眼眸清正如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而现在,同一个人跪在他的帐中,被人像对待一件废弃的器物一样,剥去了仙骨,挑断了筋脉,连神魂都被打碎了,被当作求和的筹码送到了他面前。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从他出生之前就已经被人埋下了。
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还在母亲腹中时就系在了他的命脉上,牵着他走过了这二十余年的人生,让他去做那些做不完的苦差,去扛那些不该他扛的责任,去当一个人人称赞的、任劳任怨的好少主、好师兄,最后,再被那根线牵着,走向一个被剥骨抽筋、当作替罪羊丢弃的结局。
顾成渊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一口气没有顺过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的声音。他的副将在旁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住了。
因为顾成渊已经重新蹲了下去。
他在沈双雪面前蹲下,伸出双手,一只手托住沈双雪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像是在抱起一件裂纹遍布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碎在怀里。他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终于把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沈双雪轻得不像话。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抱在怀里却轻飘飘的,像是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肉。他的头无力地靠在顾成渊的肩窝里,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顾成渊的手臂。
顾成渊抱着他,转身走向内帐。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两个正道修士说了一句话。语气依旧很轻很淡,像是在吩咐今晚加一道菜。
“回去告诉你们仙盟做主的人,”他说,“这个人,我留下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了想还有什么要说的。
“再告诉那几个推他出来的宗门和世家——”顾成渊的声音在这个停顿之后,忽然变得很柔和,柔和中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平静的疯意,“他们的诚意,本帅收到了。改日,必有回礼。”
那两个修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顾成渊抱着沈双雪走进内帐,将他轻轻放在了榻上。他的动作轻到了极致,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是屏着呼吸的,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颠簸都会震碎怀里这个人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
沈双雪躺在墨色的锦被上,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那道沿着胸骨正中的长疤在烛光下清晰可见,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以下,被中衣领口遮住的部分还不知道有多深、有多长。
顾成渊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掀沈双雪的衣服查看伤口,也没有叫军医进来。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榻上人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沈双雪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第一次见面,你救了我的命。”顾成渊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沉睡的人说悄悄话,“第二次见面,你放了我一条生路。”
他的指尖顺着沈双雪的额角缓缓滑下来,悬停在那道胸口的伤疤上方,没有再往下落。
“第三次见面,”他说,“你被弄成了这样。”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面色是平静的,语气也是平静的。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长长地拉出一道孤峭的轮廓。内帐里安静极了,只有沈双雪微弱的呼吸声,和帐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夜巡士兵的脚步声。
顾成渊收回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轻轻盖在沈双雪身上。墨色的袍子裹住了那具苍白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和一只垂在榻边的手。
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靠在榻边的矮几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守一个等了很久很久才等来的人。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的时候,顾成渊没有抬头。
他依旧靠在内帐榻边的矮几上,姿势没怎么变过,一只手撑着额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撑在额侧的手指偶尔会微微动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暴露了他并没有真的入睡。
进来的人没有通报,没有行礼,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快得像一只踩在花瓣上的猫。人还没到内帐门口,一股极淡的花香味先飘了进来——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倒像是山野间随便采来的野花,清甜里带着一点微涩的草木气息。
“哟。”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带着苗疆口音特有的软糯尾调,明明只有一个字,却被她说得一波三折,像是山涧里滚过的一串银铃。
“是哪阵风把你想起我来了?”
来人掀开内帐的帘子,倚在门框上,歪着头往里看。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苗疆的银蓝短褂和百褶裙,手腕上套着三四个细细的银镯子,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辫梢晃一晃就有细碎的铃声。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上生着一双又圆又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山野精怪的狡黠。
她叫阿铃,魔道阵营里人人都叫她铃婆婆,虽然她看上去比谁都像个小姑娘。整个魔域大营里敢不通报就闯顾成渊内帐的人,一只手数得过去,她就是其中一个。论辈分,顾成渊得叫她一声师姐。
顾成渊睁开了眼。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师姐。”
阿铃本来还想再打趣两句,但她的目光越过顾成渊的肩膀,落在了榻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她的笑容顿住了。
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上,所有的狡黠和俏皮在一瞬间收了个干净,像是山间的野花突然被一阵霜打过了。她没再说话,也没问任何问题,只是一个闪身便到了榻边。
她的身法极快,快得裙摆上的银铃都还没来得及响,人就已经在沈双雪身边坐了下来。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她俯身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碎了一片薄冰。
阿铃伸出手,两只手指轻轻撑开沈双雪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瞳孔。然后她的手指下移,按在他颈侧的脉门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和她外表极不相称的凝重。
她松开手,又去探沈双雪腕上的脉。她的指尖搭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上,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搭了半晌,她忽然“嘶”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手。
顾成渊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在暗处的影子。
“怎么样。”他问。
阿铃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沈双雪的手轻轻放回榻上,又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墨色外袍的一角,露出了胸口那道竖着的长疤。她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顾成渊,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
“他身上不止这些外伤,”阿铃说,“神魂被打碎了,仙骨被剥了,筋脉断了个七七八八。”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了些,像是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出口,“这些你都看出来了吧。”
顾成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在等。
阿铃深吸了一口气,把沈双雪的外袍重新盖好,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被角,那个动作透露出她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还中了蛊。”她说。
顾成渊的目光动了一下。
“不是那些正道修士说的那种,”阿铃摇了摇头,她方才探脉的时候显然已经摸出了门道,“他们说的那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蛊,是一种操控类的蛊虫,叫做‘牵丝’。那玩意儿虽然阴毒,但说白了就是个提线木偶的把戏,蛊在人在,蛊亡人亡,倒也不算无解。”
她说着,抬眼看了顾成渊一眼,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说不上是怜悯还是无奈的东西。
“我说的是另一种。隐藏得更深,时间也更久。要不是我方才探他的灵台,几乎要漏过去。”
顾成渊的眉心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他跟阿铃学了几年蛊术,虽然算不上大家,但基本的眼力是有的。能让他师姐说“几乎漏过去”的蛊,不是凡品。
“什么蛊。”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忘情蛊。”阿铃说。
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帐中,像是三颗被依次放下的棋子,每一颗都有它自己的分量。
“忘情蛊,”阿铃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那个动作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种下去的时候不会疼,不会有任何感觉,中蛊的人甚至不会知道自己中了蛊。它不伤肉身,不损修为,不影响任何日常的行止坐卧。”
她停了一下。
“它只做一件事——让中蛊的人,永远无法产生情感。”
顾成渊没有说话。
“不是压抑,不是隐藏,不是受了情伤之后把自己封闭起来的那种,”阿铃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解释一个需要格外小心对待的命题,“是根本产生不了。就像一个人天生没有味觉,吃不出酸甜苦辣,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尝,而是他的舌头根本感知不到那些味道。”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沈双雪额前的乱发,那张娃娃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神色。
“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恨任何人,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依恋、牵挂、思念。寻常的忘情蛊,多是恋人之间用来一别两宽的——种了蛊,情分便断了,各自天涯,互不相欠,倒也算是一种体面的告别。”
“但他中的这种,”阿铃收回手,抬头看向顾成渊,“是被人改过的。不是暂时压制情愫,是永久剥夺产生情感的能力。从他中蛊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就不会有任何人能走进他心里,他也不会有能力去靠近任何人。”
顾成渊站在榻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了起来。他的面色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他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阿铃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那些正道的人推他出来顶罪,他也不会觉得被背叛,对吗。”顾成渊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阿铃点头,“他不会感到难受,不会感到愤怒,不会觉得被亏欠。别人对他好,他不会感激;别人对他坏,他不会怨恨。他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顾成渊问,“那些脏活累活,那些送死的差事。既然没有情感,为什么还要任劳任怨,为什么从不拒绝。”
阿铃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沈双雪苍白的睡脸。
“因为习惯。”她说,“或者说是本能。就像一条被拴了太久的狗,就算绳子解开了,它也不知道可以跑。他从小被‘牵丝’蛊操控着去做那些事,久而久之,就算没有蛊虫的驱使,他也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不是因为责任感,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还可以有别的方式活着。”
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成渊忽然动了一下。他走到榻边,在阿铃身旁站定,低头看着沈双雪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眉目舒展,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像阿铃说的那样——不会感到难受,不会感到背叛,什么都不会。
一个永远不会产生感情的人。
他想起第二次见面时,沈双雪站在月光下对他说“我信你”。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份难得的信任,是一个正道修士对一个堕魔之人最大的善意。现在他才知道,那可能根本不是什么信任——一个中了忘情蛊的人,连信任这种情感都产生不了。那不过是一个习惯了做事周全的人,在按照自己的准则行事罢了。
这个认知应该让他觉得释然,毕竟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辜负,没有什么亏欠,一切情感都从未存在过。
但顾成渊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发紧。
“能解吗。”他问。
阿铃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圆圆的杏眼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像是山间的野花在雨后冒出了新的花苞。她拍了拍手,银镯子叮当响了几声,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几分活泼。
“你师姐我是谁呀?”她扬起下巴,辫梢的银铃跟着晃了晃,“忘情蛊这种东西,说稀罕是稀罕,但也没稀罕到天上去了。苗疆那地方,痴男怨女多得很,多少人来求过这蛊的解方。恰好呢,你师姐我别的本事不敢说,蛊术这一道上,还真没遇到过解不了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解法倒不难,无非是几味药材加一套针法。药材虽然稀罕,但魔域库房里应该能凑得齐。只是——”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沈双雪的眉心,“他现在这个样子,连神魂都是碎的,别说解蛊了,就是一副完好的身体都算不上。必须先把他碎掉的神魂重新凝聚回来,把底子养好,才能谈解蛊的事。”
“我知道。”顾成渊说。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阿铃说的事情他早就已经想过。
阿铃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的仙骨被剥了,”顾成渊在榻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沈双雪胸口那道长疤上,“正道那边既然下了这个手,就不可能再给他接回去。没有仙骨,就修不了仙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沈双雪身上盖着的那件墨色外袍的衣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叠一件极珍贵的绸缎。
“既然修不了仙道,”他说,“那就入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