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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呦 顾成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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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成渊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埋进沈双雪的发顶,声音透过发丝传出来,有些发闷:“不用谢。”
沈双雪在他怀里动了动,不是要挣脱,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把脸从顾成渊的胸口抬起来一些。他的下巴抵在顾成渊的锁骨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很近的距离里看着顾成渊的脸——下颌的棱角、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和他垂下来看自己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盛着的全部温柔。
他看了很久,久到顾成渊以为他又要睡着了。
然后他说:“我爱你。”
这两个字落进晨光里,清晰而安静,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像是一颗被握了太久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放进了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他说完之后也没有移开目光,依旧仰着脸看着顾成渊,唇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他在等。不是等回应,只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了,他要看着顾成渊听到的表情,要把这一刻完完整整地记在心里——他现在能记了,蛊虫死了,他的情感回来了,所有曾经被封堵在灵台深处的、关于这个人的感觉,全都回来了。山洞里的火光,雪地里的小小身影,踮起脚尖按在他眉心上的那只手,分别时那个回头的眼神,还有后来每一次听说“顾成渊”这个名字时灵台上那丝被蛊虫压得死死的震动——全都回来了,像是被解冻的河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说出来了。不需要什么时日酝酿,他已经酝酿了十几年。
顾成渊怔住了。
不是那种被惊到的怔,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怔。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快得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仰着脸看自己的人。
这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上留着昨夜渡魔息时被反复碾压过的微红痕迹,清瘦到下巴尖细得让人心疼。他穿着自己的中衣,袖口挽了好几道才能露出手腕,两只手松松地环在自己腰上,浑身都是自己的气息。他就这样仰着脸,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有光,不是魔修的那种暗红锋芒,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十几年终于见光的、温润而清澈的光。
顾成渊的双手从沈双雪的背上收回,转而覆上了他的背胛——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掌心贴在那对瘦削的肩胛骨上,十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儿拢在掌心里。然后他缓缓收紧双臂,把沈双雪整个人都拢进了怀里。不是那种霸道用力的拥抱,而是一种轻柔的、覆盖式的、像是要将对方完好无损地包裹在自己身体里的拢法。他的下巴抵着沈双雪的头顶,喉结微微滚动,呼吸变得有些沉。
“我也爱你。”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传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的修饰,带着微微的沙哑和几分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不论你是谁,”他说,手掌在沈双雪的背上轻轻摩挲着,温度透过衣料慢慢地渗进去,“沈少主也好,大师兄也好,沈珏也好,小玉也好,都是你。都爱。”
帐帘被一只戴着银镯子的手从外面掀开了。
阿铃探进来半个身子,辫梢的银铃先她一步晃进了帐中,叮铃铃地响了一串。她今天换了件鹅黄色的短褂,外面套着苗疆特有的银蓝绣花比甲,百褶裙上沾着几片刚采的草药叶子,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她的目光往榻上一扫——沈双雪正窝在顾成渊怀里,两只手还松松地环着顾成渊的腰,而顾成渊低着头,下巴蹭在沈双雪的发顶上,两只手覆在他的背胛上,将人整个儿拢在怀里,姿态亲昵而自然,像是这个拥抱已经维持了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都不想松开。
“哟。”阿铃靠在帐柱上,抱起双臂,杏眼弯成了两弯月牙。
顾成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恼怒,但绝对谈不上欢迎——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风斜斜地扫过来,带着一种“你进来之前能不能先出个声”的不满,又掺杂着几分被人撞破温情时刻的不自在。他的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但面色依旧是镇定的,手也没有从沈双雪的背上挪开。
阿铃对这类目光早就免疫了。她不但没有被瞪出去,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些,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晃荡,银铃声响了一路。她走到榻边,歪着头看了看沈双雪的脸,又看了看顾成渊的表情,那双杏眼里盛满了促狭和了然。
“我来查房,”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不是故意要坏你们的好事。”
顾成渊没有说话,只是那记飞眼又甩了过来,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阿铃视若无睹,在榻边坐下,朝沈双雪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勾了勾,银镯子哗啦啦地响。“手。”
沈双雪从顾成渊怀里微微直起身来,将右手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已经比昨夜利索了许多,手臂抬起时不再发抖,指尖也稳当。阿铃接过他的手腕,习惯性地将三根手指往脉门上一搭。她的表情在探脉的时候收敛了所有的嬉笑,变得专注而认真,杏眼微微眯起,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这一次她把脉的时间不长。左手换右手,又翻了翻沈双雪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然后用银针在虎口上轻刺了一下,捻了捻针尾的震颤。整个过程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最后她收回银针,往腰间一插,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双雪一番,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烧制成型的瓷器。
“脉象平顺,气海充盈,魔息与经脉融合得比我预估的还要好,”她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灵台稳固,神魂安定,渡劫期的根基也扎得很稳,没有虚浮之象。”她把最后一根手指收回去,拍了拍手,银镯子哗啦啦地响,“不错,是真的好了。”
沈双雪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说什么。他低下头,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素色中衣的衣襟,将微敞的领口合拢,又用手指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将垂在脸侧的几缕别到耳后。这些动作他做得很慢,慢到阿铃差点想开口问他还缺什么,然后他在榻上转过身,面朝阿铃,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了腰。
不是点头,不是抱拳,是行礼。一个端端正正的、一丝不苟的大礼。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交叠在膝上的手背,散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躬身的时候,那件宽大的中衣从肩头滑下些许,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皮肤和颈椎微微凸起的骨节,那道沿着胸骨的疤痕若隐若现。
这个礼行得很深,很深很深。深到阿铃的笑容收住了。深到顾成渊也安静了下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开口说话了。声音依旧是温润的,但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的厚度,每一个字都被他念得清清楚楚,像是把全部的诚意都研磨成了粉末,一丝一丝地融进了话音里。
“沈珏谢师姐救命之恩。”他说。
他用了自己的本名。不是沈少主,不是沈双雪,不是大师兄,不是仙盟那个被推到台前当了二十年门面的沈家少家主。是沈珏。那个从出生起就被种了蛊的、在遇见阿野之前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的、差一点就无声无息死在仙盟内斗中的人。他把这个名字拿出来,放在阿铃面前,意思是——我以我最真实的这个人,向你道谢。
阿铃低头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上,所有的促狭和嬉笑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她外表极不相称的、温柔的庄重。她的杏眼里倒映着沈双雪躬身的背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一只手托住了沈双雪的手肘,将他扶了起来。她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很稳,扶起沈双雪之后,她没有松手,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过他的手心,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他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受了。”她说,声音清脆而郑重,像是一枚银铃被轻轻放在桌上,“沈珏,你的礼我受了。从今往后,你这条命就算是我盖过章的,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沈双雪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铃松开他的手,脸上的庄重维持了不到两息,就像被太阳晒化的薄冰一样迅速消融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药叶子,辫梢的银铃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叮铃铃地晃了几声,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顾成渊,下巴抬得高高的,杏眼里重新盛满了那种狡黠的光,语气从方才的温柔郑重一下子跳到了不容反驳的泼辣。
“还有你,”她说,“以后你们两个要相亲相爱,你不许欺负他。”
顾成渊靠在榻边,双手交叠在胸前,听到这话抬了抬眉毛。他和阿铃对视了那么一瞬——他知道师姐这话不是开玩笑,不是在打趣,不是在促狭。她是在给沈双雪撑腰。作为师姐,作为把他从堕魔后捡回来一手带大的那个人,她这句话是当着沈双雪的面说的,意思很明确:这个人,是我认下的,你以后要对得起他。
他垂下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些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铃,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玩笑,也没有平日里的散漫和惫懒,语气里的郑重,和他方才说的“我也爱你”一样沉。
阿铃满意了。她拍了拍手,像是在给一桩大事画上句号,转身朝帐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双雪已经重新窝回了顾成渊的怀里,顾成渊正低头用指尖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在理一朵花的瓣。
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掀开帐帘走了。
阿铃的银铃声渐渐远去了,帐帘落回原位,将外头的晨光和嘈杂声一并隔绝在外。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远处伙头兵隐约的锅勺碰撞声。
顾成渊低头,用手指把沈双雪额前被阿铃弄乱的几缕碎发重新理好,指尖顺着发丝的走向轻轻梳理,动作慢而细致。他的嘴角还挂着方才那记无奈的笑意,摇了一下头,说:“师姐就这样,风风火火的,嘴上没个把门。”语气里倒是半句真正的埋怨都没有。
沈双雪靠在他怀里,微微侧过头,让他的手指更好动作。听了这话,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他醒来之后笑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像是冬末春初的第一缕暖风,淡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挺好的。”他说,“有人管着你,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刻意表现出大度。他是真觉得好。从小到大管着他的人太多了,沈家的长辈、宗门的师尊、仙盟的各位长老,但那些管束背后都拴着线——牵丝蛊的线,利益的线,把他当成一件好用工具的线。从来没有人像阿铃管顾成渊这样,纯粹是因为在意,因为认下了这个师弟,因为把他当成了家人。他没有过这样的家人,但他觉得顾成渊应该有。
顾成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句话底下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指从沈双雪的额前移开,转而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像是在回应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过了片刻,他换了个话题。
“对了,”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许,带着一种在盘算什么有趣事情时特有的散漫调子,“正道那边还在谈判,拖了这些时日,仙盟的人天天在那边耗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裴渡昨天还跟我说,他们派来的那几个使节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估计是怕我随时翻脸。”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沈双雪,狭长的眼睛里亮起一点促狭的光。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戴个斗笠,先把脸遮上。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你掀开斗笠让他们看看——看看他们以为已经废掉的沈少主,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一时兴起。从沈双雪醒过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正道仙盟那帮人把沈双雪当作替罪羊送到魔域来,剥了他的仙骨,断了他的筋脉,打碎了他的神魂,在他们的盘算里这个人本该悄无声息地死在魔域大营里,死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但沈双雪没有死,他不但活了,还入了魔,还突破到了渡劫期,比在仙盟的时候更强。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一切,远比任何言语上的质问和指责都更有力量。这比直接杀上门去更能让那些人寝食难安。他不确定沈双雪会不会愿意。毕竟那是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那些人里有他的同门、他的族人。
沈双雪安静了一会儿。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顾成渊中衣的下摆,指尖在那片被揪皱的布料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认真想这件事。
“可以。”他说,声音平静而清润。
顾成渊没有再问第二遍。他低头,嘴唇碰了碰沈双雪的发顶——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了,从沈双雪还昏迷的时候就开始了,每次确认了什么事情、或者只是单纯想碰一碰他,就会这样低下头来,嘴唇在发丝上贴一下,轻得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沈双雪安静地让他亲完,然后从他怀里微微坐直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晨光上,暗红色的瞳孔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澄澈,像是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红玉,深处有细碎的流光在缓缓流转。
“虽说此生不复相见,”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温润的,但比方才多了几分沉静的重量,“但心魔仍在。”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来看着顾成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的神色是认真的。
“还是要与他们做个了结为好。”他说,“之前的沈双雪,从来不敢和任何人说要去了结什么——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可以想。现在可以了,便该去。”
谈判的地点设在两军对峙的一处荒原上,正是当初正道魔道大战最后一场交锋的地方。荒原上寸草不生,地面被各种法术和魔息轰得坑坑洼洼,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壑纵横交错,像是有人在大地上划了无数道狰狞的伤疤。几个月过去了,焦土的痕迹依旧没有消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被风一吹就散,风停了又聚回来。
正道仙盟的使节团来了七个人,三宗四家的代表各占其一,个个都是能说会道的老手。他们在一顶临时搭起来的白帐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三巡,领头的那个老修士——玄清宗的刑律长老,须发皆白,面色威严,端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看上去镇定自若。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绦带,那个动作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其他几个人更沉不住气。一个世家的中年家主已经起身踱了好几圈,靴底踩在临时铺的毡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的沈家长老——沈双雪的族叔沈仲远——始终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面前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脸色灰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把沈双雪交出去这件事,沈家是点了头的。确切地说,沈家和玄清宗是在其他几个世家宗门都票成之后,最后才松口的那两个。他们没有反对,没有力保,甚至在送沈双雪走的那天,沈仲远还代表沈家写了一封义正辞严的声明,说沈家以大局为重、大义灭亲、绝不姑息。那封声明的底稿现在还压在仙盟的文书库里,墨迹早就干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的时候,七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拽了一下。
进来的不是顾成渊。先是裴渡,副将的铠甲擦得锃亮,腰间佩刀,面容冷肃,进来之后往旁边一站,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是四个魔族亲卫,分列两侧,站定之后齐刷刷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帐中的正道使节,像是在看几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那个中年世家家主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椅子腿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最后进来的是顾成渊。他今天没有披甲,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革带,身形修长挺拔。他走路的样子很散漫,步伐不快不慢,进来之后目光在七个人脸上挨个扫了一遍,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落座,而是往主位的方向走了两步,便随意地站定了,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革带上,另一只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小小的玉玦。
“诸位久等,”他说,语气随和得像是在和隔壁邻居寒暄,“营中有些杂务耽搁了,见谅。”
没有人敢说不见谅。刑律长老睁开眼,站起身,朝顾成渊拱手行了个礼,说了一番客套话,什么“顾帅百忙之中拨冗相见,仙盟感激不尽”,什么“此前误会已解,此番议和诚心诚意”,言辞恳切,滴水不漏。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起身附和,一时间帐中充满了各种谦和的、恭谨的、小心翼翼的外交辞令,像是往一杯苦药里拼命加糖,甜得发腻却盖不住底下的苦味。
顾成渊听着,也不打断,嘴角的笑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用那枚玉玦轻轻敲一下自己的掌心,姿态懒散而从容,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汇报。
沈仲远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敢看顾成渊,甚至不敢看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自从沈双雪被送走之后,他就再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客套话说完了,刑律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正题。他说的无非是仙盟愿意退让的条件——割地、赔款、灵矿开采权的重新划分,还有一些文书上的声明和保证,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在来之前反复斟酌过的。他说完之后,帐中安静了几息,所有人都在等顾成渊的回应。
顾成渊没有回应。
他把手里的玉玦揣进袖子里,偏过头,朝帐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他说,“今天带了个故人来,诸位应该都认识。”
然后他抬起手,朝帐门口招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扇掀开的帐帘。
一个人从帐外走了进来。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素灰色的长袍,不是魔道的制式,也不是正道的款式,只是一件简简单单的长袍,衣料普通,剪裁合体,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布带,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正之气。他头上戴着一顶黑纱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垂下来的黑纱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下颌轮廓。
他走路的样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落地无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依稀可见几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痕,不深,但足以让有心人认出来。他走到顾成渊身侧,站定了,然后抬起双手,握住了斗笠的边缘。
帐中的空气在那一个瞬间像是被人猛地抽紧了。沈仲远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双带着旧伤的手,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下巴在发抖。
斗笠被摘了下来。
那头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发丝在帐中的微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虽然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但依旧黑得像最深的夜色。长发间露出一张清瘦而端正的脸,眉目舒朗,鼻梁挺拔,嘴唇微微抿着,唇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双眼睛——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双眼睛上——不是从前清亮如水的黑瞳,而是一双幽深的、沉静的暗红色眼瞳,深处有细碎的流光在缓缓转动,像是两块被打磨得温润无瑕的红玉。
渡劫期。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气场,在场每一个人都不会认错——那是渡劫期修士独有的内敛锋芒,不张扬、不刺目,但如山如岳,沉沉地压下来,让在场每一个修为低于他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沈仲远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不是站起来,是滑下去。他的膝弯撞在椅子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跪倒在毡毯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筛糠似的抖。他想说话,想叫出那个名字,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刑律长老的脸色也变了。这位在仙盟以沉稳著称的老人,第一次在这个谈判桌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根根凸起,嘴唇翕动几下,终于艰难地吐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说的名字。
“沈……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