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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情 和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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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一次沈双雪主动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同,这一次是渡。顾成渊微微启唇,将一缕极纯极柔的魔息从丹田提上来,含在口中,然后用舌尖轻轻地撬开沈双雪紧咬的牙关,将那缕魔息缓缓地渡了过去。
那一瞬间沈双雪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缕魔息进入他体内的感觉太奇怪了。它不像他自己体内的魔息那样横冲直撞,也不像残留的仙元那样凝滞不动。它是活的,是温驯的,是带着顾成渊意识的,像一条认得路的溪流,穿过他口腔的黏膜,沿着喉咙往下,一路经过任脉的各个穴窍,所到之处,那些正在互相撕扯的魔息和仙元都安静了下来。
就像两群打得不可开交的野马,突然来了一匹认得所有路径的头马,那些野马便不再乱撞了,开始跟在头马身后,顺着同一个方向慢慢地走。
沈双雪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恍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海被那缕外来的魔息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自发地、缓慢地运转起来。之前那些在他体内乱窜的气息,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开始沿着经脉的固有路径一点一点地流动,遇到不通的地方也不再硬撞,而是绕过去,从旁边的细小经络中寻找新的通路。
疼还是疼的,但疼的感觉变了。之前的疼是无序的、混乱的、让人绝望的撞击,现在的疼是有方向的、有节奏的、像是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柔地梳理。每一次疼痛的波浪涌过去之后,留下的不再是灼烧般的刺痛,而是一种微微发热的、酥酥麻麻的酸胀感,像是在告诉他——这条经脉通了,那条也快了。
顾成渊没有急着退开。他的嘴唇覆在沈双雪的嘴唇上,舌尖抵着他的齿列,一缕一缕地,耐心地,将纯化的魔息渡进他口中。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喂一只不肯喝药的猫,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循循善诱的耐心。渡一口气,退开半寸让沈双雪呼吸,然后再覆上去,渡下一口。
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沈双雪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那股让他浑身发抖的剧痛被一寸一寸地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缝里泛出来的疲惫和松弛。他的身体从紧绷的弓弦慢慢软下来,蜷缩的姿势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手指无力地摊在枕边。他的眼睛半阖着,暗红色的光芒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目地亮,而是变得柔和而温润,像两块被体温捂暖的红玉。
但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地,透过睫毛的缝隙,安静地看着顾成渊的侧脸。帐中太暗,看不清细节,只看得清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和他低下头的、垂着眼睫的、专注而温柔的样子。
这个人是阿野。他记得。他小时候在山洞里见过的阿野,那个给他烤山鸡、暖脚、听他讲故事的阿野。那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记得、却在中了忘情蛊之后再也无法产生任何情感联结的阿野。
忘情蛊可以阻止他产生新的情感,但阿野是在蛊虫种下之前,就已经刻在他记忆里的人。蛊虫封不住从前的事,封不住那个冬天,封不住那个脏兮兮的、眼睛很亮的、蹲在火堆旁说“野孩子的野,野生野长的野”的少年。
他把这个人找了很久。
在他还能产生情感的最后那段日子里,在忘情蛊还没有完全吞噬他之前,他曾经很多次地想过去找那个山洞里的少年。但沈家的少家主不能去找一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玄清宗的大师兄不能放下宗门的事务去寻一段虚无缥缈的童年记忆。后来忘情蛊彻底发作了,他便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不是忘记了,是失去了“想去找”的感觉。那段记忆变成了一个存放在脑海深处的、没有任何情感附着的画面,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直到蛊虫被杀死,直到那些被封堵的情感重新流回他的四肢百骸。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重新学习“感觉”这件事。在那些昏睡的日子里,他的意识其实偶尔是清醒的,能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身,有人在给他推拿,有人握着他的手在说话。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握着他的力度——轻了怕他疼,重了又怕他碎,小心翼翼,笨拙又温柔。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叫他,有时候叫“沈双雪”,有时候叫“阿珏”。
阿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
“阿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哑哑的,但比上一次清醒的时候顺畅了许多,不再断断续续,尾音也能稳住了。他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轻轻地吐出来,像是在念一句在心里默诵了无数遍的咒语。
顾成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嘴唇还停在离沈双雪很近的地方,呼吸交缠着,能感觉到沈双雪说话时气流拂过他下巴的温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而温,像是在哄,“还疼吗?”
沈双雪没有回答疼不疼。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顾成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我找了你好久。”
顾成渊的呼吸顿了一拍。
帐中极静,月光在地上那道细细的银线无声地移动了一点点。远处针叶林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沙哑而悠长,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顾成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额头抵在沈双雪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睫毛扫在沈双雪的眉骨上,痒痒的,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山洞里,两个人挤在干草堆上,小玉的头发蹭到他的脸颊。
“找到了,”他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瓷,“这次不会让你再找了。”
沈双雪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的时候,帐外那片针叶林里最后一声夜鸟的啼鸣也歇了。他枕在顾成渊的臂弯里,眉目舒展,嘴唇微微合着,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水光,是被渡了太多次魔息之后留下的痕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不再颤动。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顾成渊的衣襟,手指松松地蜷着,抓着一小块墨色的布料,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放开。
顾成渊没有动。他就着俯身的姿势停了很久,侧耳听着沈双雪的呼吸——绵长的、均匀的、没有阻滞的,每一次吸气都平平稳稳地沉到小腹,每一次呼气都干干净净地吐出来,不再有夹在中间的颤抖和停顿。渡过去的魔息已经在他的经脉里站稳了脚跟,那些乱窜的气息被一缕一缕地归拢到了该去的地方,像是暴风雨过后被人重新码齐的渔网,虽然还有些打结的地方没完全解开,但至少不再互相撕扯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双雪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是真正的放松,不是疼得没力气的松,是身体终于不再需要对抗任何痛苦之后的、从骨子里泛出来的松弛。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开,最后落在枕边,掌心朝上,五指微蜷,像一朵合拢的花。
顾成渊这才退开了些许。
他的嘴唇离开了沈双雪的额头,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上撤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唇上还残留着沈双雪的体温,和一些极淡的、属于药草的苦味——那是阿铃每日药浴留下的气味,苦中带着一丝回甘。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颈椎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靠在矮几上睡了好几个晚上,他的肩背早就酸得不行了,只是一直忍着没说。
帐中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细细的一线,像是谁不小心落在地上的一根银线。再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但此刻正是夜色最深最沉的时候。他没有去重新点烛火,借着那线月光站起身来,走到榻的另一侧。
然后他弯下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墨色的袍子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柔软的暗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衣,袖口宽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他的身形修长匀称,肩宽腰窄,魔族特有的体温偏凉,在微凉的夜风中并不觉得冷。
他在榻边站了一息。
这张榻他睡了很久,但自从沈双雪来了之后,他就没有再上去过。先是沈双雪昏迷不醒,他怕自己睡得太沉压到那些伤口,又怕翻身碰到那些被挑断后刚刚接回、脆弱得像柳枝一样的筋脉,索性在榻边的矮几上靠着凑合了这几夜。属下不是没有劝过他在外间另支一张行军床,他没应。他不放心把沈双雪一个人放在内帐里,哪怕隔着一道帘子也不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方才渡魔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沈双雪体内的经脉已经有了完整的回路,魔息和仙元的冲突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厮杀。神魂契约像一座搭在两岸之间的桥,他的魔息和沈双雪的经脉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会互相辨认、互相接纳。睡着的这个人不再是一碰就碎的瓷器了,而是一个正在缓慢愈合的、活生生的身体。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上了榻。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侧身躺下,伸手拉过被子,将自己和沈双雪一起盖住。被褥已经被沈双雪一个人捂得温热,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体温的气味,他躺进去的时候,那团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沈双雪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又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可以做的这一天。他的手臂从沈双雪的颈下穿过去,让那颗清瘦的头颅枕在他的肩窝里,手指轻轻搭在沈双雪的后脑勺上,指尖无意地穿过那些散乱的长发,停在发根的位置,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另一只手搭在沈双雪的腰侧,掌心贴在那件宽大的素色中衣上,能感觉到底下的身体——瘦,还是太瘦了,腰侧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肉,肋骨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但好在是温热的,是软的,是有呼吸起伏的,不是那天被正道使者架进来时那种让人心悸的冰凉僵硬。
沈双雪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变化。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更暖和的方向靠了靠,额头蹭进顾成渊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出的气息一小股一小股地扑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顾成渊的下巴轻轻搁在沈双雪的头顶。他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阿铃的方子里那几味用来养神魂的灵草,苦中带着一丝清冽的甘。顾成渊闭上眼,那股气味充盈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像是某种缓慢渗透的药,从鼻腔一路沉到胸腔,把那些紧绷的、不安的、患得患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低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沈双雪的发顶。一个几乎算不上吻的触碰,只是嘴唇在发丝上贴了一下,轻得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沈双雪没有醒。但他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呢喃,含糊不清,不像是完整的音节,倒像是在梦里对什么话说“嗯”。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动,碰到了顾成渊的腰侧,然后无意识地、轻轻地揪住了他中衣的下摆。
顾成渊没有再动。
帐外,针叶林的轮廓在渐渐变淡的天色中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巡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远远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下去。魔域大营还没有醒,这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帐中两个人相拥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交错着,慢慢地,越来越同步。
沈双雪的身体在他怀里彻底放松了下来。那种放松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走到了能安心躺下来的地方,骨骼一寸一寸地软下去,呼吸一丝一丝地沉下去,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连手指都松开了那一小片被揪皱的衣摆,软软地搭在顾成渊的腰侧。
顾成渊感觉到怀中人的变化,搭在他后脑的手指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根,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从前不知道他是小玉的时候,守着他是为了还一份恩情。知道他疼,知道他忍,知道他从出生起就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便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把那些他欠自己的、不欠自己的,统统还给他。可现在知道了——他是小玉,是那个在山洞里和他挤同一张破棉被的小玉,是那个临走前踮起脚尖按着他的眉心说“我送你一场造化”的小玉。那他欠他的,就不止一条命,还有一场造化,还有一个冬天的火光和故事。
“小玉。”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闭上了眼。
天亮之前最后的那段夜色里,两个人相拥而眠。顾成渊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和沈双雪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沉一浅,像是两支被放在同一架琴上的曲子,正在慢慢地、自然地,合成同一支旋律。
破晓前最暗的那一段辰光里,沈双雪的身体再次痉挛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经脉刺痛引发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气海和灵台同时炸开的剧烈反应。他的身体在顾成渊怀里猛地弓了起来,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后脑勺几乎要离开顾成渊的肩窝,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拎了起来,四肢百骸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剧烈震颤。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上瞬间涌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顾成渊的锁骨上,凉得惊人。
顾成渊几乎是同时醒的。他的手臂在第一时间收紧,将沈双雪牢牢箍在怀里,不让他因为剧烈的痉挛而撞到榻边的矮几或是帐柱。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指尖迅速搭上他颈侧的脉门——脉象狂乱得像是有人在沈双雪的经脉里同时敲响了几十面战鼓,魔息和仙元再次撕咬在一起,而且这一次比半夜那回更加凶猛,像两股被暂时压制后又疯狂反扑的洪流,在他的气海里撞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顾成渊低下头,再次覆上沈双雪的唇,将比方才更加精纯的魔息渡进去。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没有用。渡进去的魔息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震荡。沈双雪的身体痉挛得更加厉害,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瞳孔深处不再是温和的暗红,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刺目的猩红,像是两块被烧到极致的炭,随时会碎裂开来。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顾成渊的衣襟,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
顾成渊的嘴唇离开他的嘴唇,抬头看了一眼沈双雪的眼睛,又低头感受了一下掌心下那狂乱到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气息。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渡魔息只是饮鸩止渴。
沈双雪体内的魔息已经吸饱了,吸收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魔息自身膨胀的速度。那些渡进去的魔息就像往一个已经装满水的杯子继续倒水,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让杯壁上已经存在的裂缝越撑越大。他所需要的不再是外来魔息的安抚,而是让体内的两股气息真正地、彻底地、从根源上融合在一起。用一种最直接、最深入、最无法替代的方式。
他搂着沈双雪,在破晓前的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双雪的耳廓,声音很轻,很沉,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
“阿珏,”他说,“忍一忍。”
帐外,天色正在破晓。针叶林上方的天空从漆黑变为深蓝,又从深蓝变为灰白,第一道晨光穿透林梢的时候,魔域大营里的伙头兵刚刚起床生火,巡夜的最后一批士兵正沿着营道往回走,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淡的银光。
没有人注意到中军帐里发生了什么。
帐中,顾成渊的手掌始终覆在沈双雪的小腹上,掌心感受着皮肤底下气息运转的每一次脉动。他能感觉到那两股撕咬了整夜的气息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对抗走向交织,从交织走向融合。像是两条被强行拧在一起的河流,在经历了漫长的激荡和碰撞之后,终于找到了共同的河道,开始平缓地、宽阔地、一往无前地流淌。
沈双雪的痉挛渐渐止息了。那双猩红的眼睛重新闭上,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眉宇间残存的痛苦神色被一种深沉的、全然的松弛所取代。他的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从绵长转为沉静,像是沉入了一片极深极静的湖底。
然后,在一切归于平静的那一瞬间,帐中的空气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声音,是天地灵气自身的一次震颤。方圆数十里内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猛地松开,化作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以中军帐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帐中的铜灯齐齐地闪了一下,灯芯上的火焰在同一瞬间拔高了一寸,又在同一瞬间矮下去,恢复了正常的燃烧。
魔域大营里,阿铃正蹲在自己帐外的空地上翻晒昨日剩下的草药。她手里的九节菖蒲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中军帐的方向,那双圆圆的杏眼慢慢地睁大了。辫梢的银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在替她倒吸一口凉气。
“渡劫期?”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又掺杂着几分“这也太快了”的难以置信,“双修就双修,居然还突破了……师姐我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九节菖蒲,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嘴角翘起一个掩都掩不住的笑,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帐中,决定今天晚些再去查房——给他们多留些时间。
天光大亮的时候,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淡金色,细细的一道,落在榻边的地面上,像一笔不小心涂在深色毡毯上的暖色颜料。远处传来伙头兵敲锅的声音,当当地响了几声,又歇了下去。魔域大营正在晨光中缓缓醒来,而中军帐内安静如初。
沈双雪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先前涣散的、灰蒙蒙的样子,也不像半夜痉挛发作时那样泛着刺目的猩红。此刻的瞳色是一种沉静的、温润的暗红色,像是两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红玉,深处有细碎的流光在缓缓转动,不刺眼,不凌厉,安安静静地映着头顶帐幔的纹理。
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下眼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醒了,又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感受这具身体——这具经历了仙骨剥离、筋脉寸断、神魂碎裂,又在魔息和双修中重新拼接起来的身体。他的呼吸平平稳稳地进出,气息沿着经脉自然流转,从气海到灵台,从灵台到四肢末梢,所到之处再无丝毫阻滞。那些撕咬了一整夜的疼痛像是被一场大雨彻底冲刷干净的沙地,平整、温驯,没有留下一丝挣扎的痕迹。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指尖擦过了一片温热的、柔软的布料——是顾成渊中衣的前襟,被他攥了不知道多久,已经皱出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褶子。他的头还枕在顾成渊的肩窝里,额头贴着他的颈侧,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无声地给他数拍子。
顾成渊在他动手指的那一瞬间就醒了。事实上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从破晓之后一切都平复下来开始,他就一直半梦半醒地保持着警觉,手臂始终圈在沈双雪的腰上,没有松开过。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整夜未眠的沙哑,但语气是温柔的,像是怕惊碎晨光里尚未散尽的宁静,“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双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脸从顾成渊的肩窝里抬起来,双手撑着榻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了身。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毕竟躺了太久,身体的协调性还没完全恢复,但他的腰腹已经有了足够的力气来支撑这个起身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人扶着才能坐稳。被子从他肩上滑落,堆叠在腰间,那件素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道沿着胸骨正中的长疤依旧清晰可见,但颜色已经淡了些许,从暗红变成了浅粉,边缘也收得更平整了。
顾成渊也跟着坐了起来,一只手虚虚地伸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他。但沈双雪没有需要他扶。他坐稳之后,转过来,自然而然地往顾成渊的方向靠了过去。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试探,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流畅。他把自己重新窝进了顾成渊的怀里,脊背贴着顾成渊的胸膛,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缩成放松的一小团。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把脸转过来,一只耳朵贴在顾成渊心口的位置,像是在听那里的心跳。
顾成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然后轻轻落在了沈双雪的背上。
“不难受了。”沈双雪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半夜里好了太多,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单薄,而是有了一些厚度和底气。他把脸埋在顾成渊的胸口,呼吸的热气透过中衣的布料一阵一阵地扑在顾成渊的皮肤上,“哪里都不难受了。”
顾成渊低下头,下巴搁在沈双雪的头顶。他的手掌覆在沈双雪的背上,能感觉到那件素色中衣底下的身体——瘦还是瘦的,肩胛骨的形状依旧硌在他掌心里,但体温是正常的,呼吸是平稳的,脊椎不再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沈双雪的脊背往下抚,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而温。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又漏进来一些,阳光的角度比刚才倾斜了一点,在毡毯上画出的那道金色笔触变宽了些许。帐外有鸟鸣声远远地传来,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搬东西,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但这些声音都隔了一层帐幕,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沈双雪在顾成渊怀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的手原本垂在身侧,这时候缓缓抬起来,一只手搭在顾成渊的腰侧,另一只手则绕过去,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阿野。”他喊了一声。
顾成渊的下巴在他的头顶上动了动。“嗯。”
“谢谢阿野。”沈双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清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