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来 首都机场T ...
-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接机口,人潮涌动。
顾笙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天灰蒙蒙的,风裹着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三年了。
她上一次站在这个航站楼里,是走的时候。那时候也是灰蒙蒙的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一句话。
三年后,她又回来了。
"顾总!"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快步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箱,"车在外面等着了。"
顾笙点了一下头,把风衣领子竖起来,跟着往外走。
年轻女人叫周然,是她在国内提前招的助理,二十三岁,做事利索,说话不啰嗦。面试的时候,顾笙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能接受出差频率高、作息不规律、老板脾气不太好吗?"
周然说:"我上一份工作在投行。"
顾笙当场录用了她。
上了车,周然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今天上午的行程安排,十点半跟星灿音乐的赵总见面,谈厂牌融资的第二轮;下午两点有个媒体采访,是《娱乐周刊》的专题,他们要做独立音乐人的行业报道。"
顾笙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行程表,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两秒。
周然注意到了:"顾总?"
"星灿音乐的融资方是谁?"顾笙的声音很平。
周然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第一轮领投是……裴氏资本。"
车里安静了几秒。
顾笙合上文件夹,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街景,没有说话。
裴氏资本。
裴深。
她以为她回来之前,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处理好了。该放的放下了,该清的账记在心里了,她带着团队回来,是为了做事业,不是为了找谁算账。
她没有想过,回来的第一天,就会撞上他。
不是命运,是她低估了这个圈子的面积。
"帮我查一下,"她开口,"星灿音乐这一轮融资,裴氏资本是领投还是跟投?持股比例多少?有没有董事会席位?"
周然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点头:"我马上查。"
顾笙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车经过三环,堵了一会儿,她看见路边有一家新开的咖啡店,门口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拾光咖啡"——三年前这里是一间花店,她记得,裴深有一次加班到很晚,路过那家花店,给她买了一束白玫瑰回来。
那大概是他那三年里,唯一一次主动给她买过什么。
她当时说了句"谢谢",把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第二天花就蔫了,她换了一束,又蔫了,后来就不换了。
花瓶空了很久。
直到她搬走的那天,那个花瓶还在,落了一层灰。
顾笙收回视线,对周然说:"十点半的会,改个地方。"
"改到哪?"
"不要在星灿音乐的办公室,约到第三方的会议室,中立一点的地方。"她顿了一下,"我不想第一天就进别人的主场。"
周然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好的,我马上安排。"
酒店是周然提前订的,国贸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套房不大,但安静。
顾笙把行李放好,洗了个澡,换了衣服——黑色西装裤,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烟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长发及腰,总喜欢穿裙子,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所有人都说"顾笙脾气好"。
现在,短发,利落,眼神很直。
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角。
"脾气好"这三个字,她已经不想要了。
脾气好有什么用?脾气好的人,只会被人以为不会走。
她拿起床头的那份文件夹又翻了一遍。星灿音乐,国内独立音乐领域排名前三的厂牌,赵志远创办,今年准备扩张,需要新一轮融资。她回国前就盯上了这个标的——她的厂牌"拾音"需要一个国内的跳板,而星灿音乐是最好的切入口。
如果一切顺利,她入股星灿,拿到联合运营权,拾音的艺人就能借星灿的渠道铺进国内市场。
这是她规划了一年的路线图。
唯一没有规划到的变量,是裴氏资本。
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文件夹的封面。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顾妈妈":笙笙,到了吗?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什么时候回来?
顾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句:到了妈,这两天忙完就回去。
发完消息,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不管裴氏资本在不在,这个局,她都要进。
十点二十五分,顾笙走进会议室。
这是国贸写字楼里一家商务会议室,长桌,八把椅子,投影设备齐全,墙上挂了几幅无聊的装饰画。
赵志远已经到了,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着像个退休教授,不像做音乐的。
"顾总,久仰!"赵志远站起来握手,笑得很热情,"在美国就听说你了,拾音做得漂亮。"
"赵总过奖,"顾笙握了握手,坐下,"星灿这几年的成绩有目共睹,我今天来,是想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赵志远笑着点头,但他眼神里有微妙的东西——顾笙做经纪人久了,对人的微表情很敏感,她看得出来,赵志远在等什么。
果然,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顾笙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温度降了半度,或者安静了半拍。
"抱歉,来晚了。"
那个声音。
低沉,克制,不紧不慢,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顾笙转过头。
裴深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了,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动声色,但你看得出来那把刀在。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赵志远旁边坐下,对赵志远点了一下头:"赵总。"
赵志远笑着介绍:"裴总,这位是——"
"认识。"裴深说。
两个字,干净,简短。
顾笙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点讽刺意味的弧度。
"好久不见,"她说,"裴总。"
她叫的是"裴总"。
不是"裴深",不是任何带温度的称呼,是三个字的商务称谓,公事公办,不带一丝多余。
裴深看着她,没说话。
赵志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场面微妙了两秒,他立刻笑着打圆场:"既然都认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
顾笙收回视线,打开文件夹。
"好,"她说,"那就谈正事。"
会议的流程是顾笙提前准备好的——拾音的运营数据、海外市场的成绩、艺人矩阵、入股方案,全部做成了一套完整的PPT,每一页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她讲得很稳,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赵志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她都能接住。
裴深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翻动的PPT上,表情看不分明。
顾笙注意到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看,三年过去了,她变成了什么样。
她不想让他看。
讲完最后一张PPT,顾笙合上文件夹,看着赵志远:"赵总,以上是拾音的入股方案,我希望能和星灿音乐建立长期合作,不是短期套利。"
赵志远点着头,但他的目光微微偏向裴深。
顾笙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局,赵志远不是决策人,裴深才是。
裴氏资本是星灿这一轮的领投方,持股超过15%,有一票否决权。她想进星灿,绕不开裴深。
她可以等赵志远给个说法,也可以直接摊牌。
顾笙选择了后者。
她转向裴深,直视着他:"裴总,拾音的方案,您有什么意见?"
裴深抬眼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室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方案没问题,"他说,声音很淡,"但我有一个疑问。"
"请说。"
"你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商业逻辑。
顾笙看着他,表情没有波动。
"市场在中国,我当然回来,"她说,"裴总不会以为,我回来是为了别的什么吧?"
裴深没有接话。
赵志远又笑了一声,拍了拍桌子:"好,两位都是明白人,方案我先留着,内部讨论一下,下周给答复。"
顾笙站起来,收好文件,对赵志远点了个头:"谢谢赵总的时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顾笙。"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欢迎回来。"
裴深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顾笙停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说"谢谢"。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心跳比平时快了。
她恨自己这一点。
三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关于裴深的情绪都处理干净了。她在美国打拼,从零开始,建团队,签艺人,做厂牌,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结果他叫了她一声名字,她的心跳就乱了。
不是心动。
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当年那么爱他,爱到放弃了一切,他连一句"留下来"都没有说。
她不甘心自己走了之后,他也没有追。
她不甘心三年了,他只用两个字——"欢迎"——就把一切轻轻带过了。
顾笙睁开眼,看着电梯里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没关系。
她回来,不是为了跟他算感情账。
她回来,是为了做自己的事业。
至于裴深——
他是她事业路上的一个障碍而已。
绕过去就行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步子很快,头也没回。
周然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立刻跟上:"顾总,下午的采访——"
"取消,"顾笙说,"我需要改一下融资方案。"
"改哪里?"
"绕开裴氏资本,"她说,"如果星灿的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周然愣了一下:"可是星灿是目前最好的标的……"
"我知道,"顾笙拉开车的门,坐进去,"所以我需要找一个更好的。"
她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天,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圈子的路,不是只有一条。"
她回来的路,也不是只有一条。
只是每一条路上,都可能有裴深。
那是她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她要退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