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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采访 采访约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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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约在周四下午。
《商界财报》的记者,就是论坛上递过名片的那个——叫陆皓,三十二岁,财经线做了七年,顾笙让周然查过他的报道,风格是拿数据说话,不喜欢煽情,偶尔会在措辞里埋一两个刁钻的问题,但不故意刁难。
这种记者,顾笙喜欢。
见面地点她选在梧桐的会议室,主场。桌上摆了水,周然准备了一份材料包:梧桐成立以来的艺人数量、版权收益结构、旗下代表作品的市场表现——都是可以公开的数据,但放在一起,是一张有说服力的脸。
陆皓进来,坐下,翻了翻材料包,抬起头说:"顾总,我直接开始了?"
"请,"顾笙说。
前二十分钟,都是常规的创业叙事——梧桐怎么来的,为什么回国,为什么选独立音乐这个方向。顾笙说得简洁,没有热泪盈眶,没有"追梦"的修辞,就是在陈述事实,偶尔有几句判断,说出来都是有依据的。
陆皓记得很认真,适时地提问,基本上是在追细节。
然后他翻了页,往下说:
"前几天那条关于梧桐和裴氏物业的推文,您在评论区亲自回复了——那个回复有点不寻常,一般来说品牌在舆情下会低调处理,您选择正面应对,是一个战略判断还是个人习惯?"
顾笙端着水杯,轻轻放下,说:"两者都有,"她停了一下,"但更多是认为——不说,等于默认对方的框架。"
"您认为那条推文是有意为之?"
"我没有办法在采访里指名道姓,"顾笙说,语气很平,"但任何一个对行业有了解的人,都能判断那条帖子的出现不是偶然。"
陆皓抬头,"浩海?"
顾笙看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回答。
陆皓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翻了翻他的问题,继续往下:
"您在论坛上说,独立音乐最后如果走向'平台越来越大、版权越来越贵、艺人越来越廉价',就不是商业化,是收编——这个说法被很多人引用,但也有人觉得这句话有点理想主义。您怎么看?"
顾笙侧了侧头,"你也觉得理想主义?"
陆皓愣了一下,"我是在转述质疑。"
"质疑是合理的,"顾笙说,"做生意嘛,说理想听起来就不务实。但我想问一个反问——"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一个音乐人,在一个能让他的作品被人为之付钱、为之记住的体系里,比他在某个平台的分发算法里多活了五年,哪个更务实?"
陆皓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停下来,抬头看她:"您说的这个体系,梧桐现在做到了吗?"
"在做,"顾笙说,"不是全做到了,但方向是清楚的。"
"您的艺人当中,有没有人被其他平台或厂牌来接触过?"
"这是行业常态,"顾笙平静道,"有人来接触,说明我们的艺人有价值。"
"那您怎么留人?"
顾笙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其他问题更直接,也更真实。
她想了两秒,回答:"靠合约是一部分,但合约留得住人,留不住心——留人,靠的是让他相信,在这里做音乐,这件事本身值得。"
陆皓在本子上把这句话完整地记下来,没有打断。
采访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陆皓合上本子,说:"稿子出来会给您确认,我大概三天内发给您过目。"
"好,"顾笙站起来,和他握手,"有数据方面的问题,让公关邮箱跟你对接。"
"顾总,"陆皓把包拎起来,停了一下,"可以问一个非采访的问题吗?"
顾笙:"说。"
"您回国,就一点没想过去一个成熟的大公司,或者找个已经稳定的平台合作,要更省力——为什么非要自己开厂牌?"
这个问题,他眼神里的好奇是真的,不是为了稿子问的。
顾笙想了想,说:"省力的路,我走过。"
她停顿了一下,"走到后来,路不是我的了。"
陆皓听完,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走了。
周然把他送到电梯,回来的时候,顾笙还站在会议室里,窗边,看着远处那排楼顶的天线。
"顾总,"周然凑过来,"最后那句话——是要放进稿子里的吗?"
"不是采访内容,"顾笙说,"他问的时候我也说了不是。"
周然"哦"了一声,然后小声说:"但是很好。"
顾笙没有接这个话,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往外走,说:"下午的合同让宋一今天给我,明天要看完。"
"好的。"
采访结束的当晚,裴深在他的办公室里,收到了江遥发来的一份文件。
文件是梧桐旗下艺人合约的摘要版本,六个人,每个人的独家期限、版权归属条款、提前解约赔偿金额,都列在里面。
裴深把这份文件看了一遍,看得仔细,不是走马观花,是真的在推演——如果浩海要从中拿人,最容易的入口在哪里?最难切入的壁垒是什么?
沈默言的合约,是里面条款最完整的一份,独家期限还有十四个月,版权归属梧桐,提前解约赔偿金额不低——顾笙当年拟这份合约的时候,是认真做了保护的。
裴深在沈默言那一页上停了久一点。
这个人,他见过一次——在行业饭局上,远远地看见,沈默言坐在顾笙旁边,两个人讲话,顾笙难得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松的笑,不是面对他时候的那种清冷。
裴深当时收回了目光,没有多看。
他知道沈默言在顾笙的厂牌里意味着什么——不只是最重要的艺人,是梧桐音乐的门面,是顾笙回国后第一张完整的牌。如果这张牌被抽走,梧桐的市场信号会在一夜之间跌掉很多。
浩海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裴深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附在后面的浩海签约记录——十二个独立音乐人,其中三个原来属于中小厂牌,解约之后都在三个月内在浩海完成了重新签约。
他把文件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他暂时没有动作可以做——不是不想做,是做了,适得其反。
他能做的,是把所有信息都摸清楚,等那个时机,如果顾笙需要他,他能立刻拿出有用的东西。
但如果顾笙不需要他——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拿起放在角落里的那本建筑类杂志,翻开,低下头。
如果她不需要他,他就等着。
等到她需要的那天。
那天晚上,顾笙没有特别累,但也没有特别放松。
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边,把今天陆皓问她的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省力的路,你走过——走到后来,路不是你的了。
她当时说的很流畅,没有停顿,像是已经想清楚了很久的答案。
但其实,她知道那句话里,装的不只是"事业"。
在裴深那里,她也走过那条省力的路。
那段时间,她以为那就是安稳——他在,他强大,他有主意,她在他旁边,只要做他需要的那个人就好了。
然后有一天,她发现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自己:你需要什么?
那个问题,在那段关系里,从来就没有位置。
顾笙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抬手把台灯调暗,打开电脑,开始看宋一发来的那份合同。
稿子、合同、发言、应对——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清楚,都有方向,都在她的掌握里。
只有裴深这件事,始终有一条细线,在某些地方,还连着没断。
但顾笙不打算现在去拉那条线。
她低下头,看合同,眼神沉静,把心思收拢回来。
等到合适的时候。
一件事一件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