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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艳香阁的锁麟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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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厌听完那一曲《锁麟囊》,翻涌的怒火与疼惜交织缠绕,再无半分耐心继续停留在此地。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秦程纤细瘦弱的手腕。他的力道算不上轻柔,带着几分不容反抗的强硬,硬生生将尚且沉浸在情绪之中、身形摇摇欲坠的秦程拽着往外走。
秦程猝不及防,单薄的身子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手腕被攥得微微发疼,身上未愈的伤口也被牵扯,泛起阵阵酸涩的痛感,可他不敢有丝毫挣扎,只能默默低着头,任由楚厌拉扯着穿过喧闹杂乱的艳香阁大厅。周遭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尽数聚焦在狼狈不堪的秦程身上。破旧的长衫沾满污渍,发丝散乱,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
楚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旁人纵使心生打量,也被他眼底的冷意震慑,不敢上前半句阻拦,纷纷下意识避让开来,连大气都不敢喘。艳香阁的老鸨和龟奴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楚厌迁怒于他们。
楚厌径直拉开后座车门,稍稍用力便将秦程半扶半拉地塞进车内,随即自己也紧随其后坐了进来,沉声吩咐司机:
“开车,回督军府办公室。”
车厢内密闭安静。秦程局促地蜷缩在座椅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破旧的衣衫,脊背绷得笔直,浑身止不住地轻轻发抖。方才在阴暗小屋中,楚厌怀抱带来的些许暖意,此刻尽数消散,七上八下,不得安宁。他猜不透楚厌心中所想,不知道对方这般强势将自己带走,究竟意欲何为。还是另有别的安排,又或是,只是一时兴起,待新鲜感褪去,便会将自己再次抛弃,推入更深的深渊?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愈发惶恐不安。一路沒有说话,秦程垂着眼帘,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楚厌的不满。
楚厌坐在车厢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涌不息。他侧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局促不安的秦程,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庞。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动作太过粗暴,吓到了这个本就脆弱的人,可他实在无法忍受,再看到秦程身处那样污秽的地方,再看到他被人打量的模样。他想温柔相待,想好好安抚,可他素来习惯了强势果决,不擅表达温柔,只能将心底的柔软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用这种强硬的方式,将秦程牢牢护在自己身边。
不多时,轿车稳稳停在督军府办公大楼门前。这座办公大楼气势恢宏,青砖砌成的墙体透着庄重肃穆,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军装、身姿挺拔的卫兵,神情严肃,戒备森严。楚厌率先推门下车,依旧以方才那般不容拒绝的姿态,再次拉住秦程的手臂,带着他径直走进大楼。
大楼内光线明亮,走廊宽敞整洁,地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倒映出两人的身影。沿途不时有身着军装的副官和文员走过,看到楚厌,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问好,目光却会下意识地落在楚厌身边的秦程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与疑惑。谁都知道,楚厌性子冷厉,不喜与人亲近,更从未带过陌生人进入办公大楼,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满身狼狈、衣着破旧的青年。
那些探究的目光,让秦程愈发局促,下意识地往楚厌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楚厌察觉到他的不安,攥着他手臂的力道稍稍放缓,周身的气场也柔和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别怕,有我在。”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惶恐与不安。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楚厌的侧脸,稍稍放松了些许。
楚厌带着秦程,一路穿过规整肃穆的走廊,最终推开了自己专属办公室的大门。偌大的办公室豁然映入眼帘,空间宽敞开阔,整体布置简洁大气,没有多余繁杂的装饰,处处透着沉稳庄重的气场,与艳香阁那间阴湿狭小的房间,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
光洁平整的实木地板一尘不染,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桌面上规整摆放着军务文书、笔墨物件与一个精致的玉扣。那是秦程当初落在鸣春楼的,楚厌一直妥善保管着,日日带在身边,当作念想。办公桌一旁立着一个高大的实木书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有军务典籍,有诗词古籍,还有一些戏谱,那是楚厌特意让人找来的,想着秦程或许会喜欢。办公室的角落,摆放着一套柔软舒适的真皮沙发,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茶具。半开的窗户透进明亮的阳光,清风顺着窗户缓缓涌入。
秦程局促地站在办公室中央。他抬起茫然无措的眼眸,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一切,眼底盛满了浓浓的慌乱与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完全猜不到楚厌接下来会对自己说出怎样的话语,做出怎样的安排。长久身处屈辱绝境之中,早已让他习惯了看人脸色行事,骨子里刻满了小心翼翼的卑微。
他刻意板起脸庞,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柔和,沉声开口: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助理。”
话音稍稍一顿,刻意放冷了语调,故作严厉地继续说道:
“我这里规矩森严,事务繁杂,容不得半点马虎懈怠。往后处理各项琐事,无论是整理文书、传递消息,还是端茶倒水、打理日常,但凡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纰漏,便直接开除走人,我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袒,更不会给你第二次改过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透着严苛冰冷,听上去不留丝毫情面,仿佛全然没有半分情面可言,仿佛他收留秦程,不过是找一个做事的下人,而非真心想要护他周全。
可只有楚厌自己心底清楚,这些严厉的说辞不过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表象。他嘴上故作冷漠强硬,内心深处早已下定了坚定不移的决心。他只想借着“贴身助理”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将秦程稳稳留在自己身边,日日守着护着,彻底将他从泥沼深渊之中拉拔出来,隔绝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欺凌与算计。
秦程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一双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他微微张着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楚厌方才说的话,“做我的贴身助理”“留在我身边”。
情绪翻涌之下,他连忙收敛住眼底的湿意,用力重重地点了点头,微微低下头颅,姿态恭谨又诚恳,沙哑干涩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恳切,连连出声道谢:
“谢谢先生,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做事,恪守规矩,尽心尽力做好分内所有事务,绝对不会出现半点差错,断然不会辜负您的收留与提携!”
他语气真挚坚定,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历经世间万般苦楚磨难,他格外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楚厌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欣喜与满心的赤诚,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下来,藏在眼底深处的心疼与温柔悄然流露,只是依旧未曾表露半分,只是淡淡对着他抬了抬手,放缓了些许语气:
“暂且先适应几日,后续事务,我自会慢慢交代于你。”
说罢,楚厌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那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尺寸虽比秦程稍大一些,却也还算合身,质地柔软舒适,与秦程身上破旧的长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将衣物递到秦程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先前的严厉:
“去隔壁休息室,把衣服换了,身上的伤,也顺便处理一下。”
秦程看着楚厌递过来的干净衣物,声音依旧沙哑:
“谢谢先生,麻烦您了。”
“去吧。”
楚厌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温柔,“换好衣服,就过来,我教你整理文书。”
秦程连忙点了点头,抱着衣物,小心翼翼地转身,朝着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走去。休息室不大,却也整洁干净,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床,一个梳妆台,还有一个屏风。秦程走到屏风后,缓缓脱下身上破旧的衣衫,露出了满身的伤痕,手腕上的绳索印记,脸颊上的淤青,身上的磕碰伤痕,还有被老鸨手下殴打留下的鞭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小心翼翼地换上楚厌给的衣物,衣物柔软舒适,包裹着他单薄的身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虽然尺寸稍大,可穿在身上,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体面与尊严。他走到梳妆台前,轻轻梳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又用清水擦了擦脸上的污渍,虽然脸上的淤青依旧明显,却也比先前整洁了许多。
整理好一切后,秦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走出休息室,回到了办公室。楚厌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军务文书,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硬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程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换上干净衣物的秦程,褪去了先前的狼狈不堪,身形依旧单薄,依旧未曾完全褪去。楚厌看着他,嘴上却依旧平淡:
“过来,我教你整理这些文书。”
秦程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旁,微微低着头,恭敬地站在楚厌身边,不敢有丝毫懈怠。楚厌拿起一份文书,缓缓开口,耐心地教他如何分类、如何整理、如何登记,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格外耐心,没有丝毫不耐烦,哪怕秦程一时没有听懂,他也会反复讲解,直到秦程明白为止。
秦程学得格外认真,一边仔细听着楚厌的讲解,一边默默记在心里,时不时地点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会小心翼翼地询问,语气恭谨,生怕惹来楚厌的不满。他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他必须拼尽全力,尽快熟悉所有事务,不能让楚厌失望。
不知不觉间,已是午后。楚厌处理完手中的文书,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依旧认真整理文书的秦程,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秦程面前,语气平淡:
“先休息一会儿,喝口水。”
秦程愣住了,微微抬起头,看着楚厌递过来的温水,眼底满是惊讶,随即连忙双手接过水杯,恭敬地说道:
“谢谢先生。”
“不必这么拘谨。”
楚厌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微微一软,语气放缓了许多,“以后在我办公室,不用一直低着头,也不用一直叫我‘先生’,叫我楚厌就好。”
“楚、楚厌?”
秦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楚厌的名字,没有生疏的“先生”,没有敬畏的“楚少”,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拉近了许多。
楚厌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这笑容转瞬即逝,却依旧让秦程心头一颤。他从未见过楚厌笑,楚厌笑起来的时候,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厉与威严,多了几分温柔与柔和,格外动人。
休息了片刻后,秦程继续整理文书,虽然依旧有些生疏,偶尔会出现一些小差错,可楚厌却从未真的斥责他,只是耐心地纠正他的错误,一点点教他改进。秦程学得很快,不多时,便已经能够熟练地整理文书,虽然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一丝不苟。
傍晚时分,办公大楼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楚厌和秦程两人。楚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转头对秦程说道:
“今日就先到这里,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秦程连忙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文书,小心翼翼地跟在楚厌身后,走出了办公室。楚厌带着他,穿过办公大楼,来到了督军府内的一处小院。这小院不大,却十分雅致,院里种着几株海棠花,还有一个小小的石桌石凳,房间布置得简洁干净,有卧室、书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一应俱全,比秦程以往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舒适体面。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了。”
楚厌站在小院里,看着秦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平日里,你就在这里住,每日早上,到办公室找我,处理日常事务。衣物、被褥,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秦程站在小院里,看着周围雅致的环境,看着干净整洁的房间。他转过身,对着楚厌,深深鞠了一躬,语气真挚而哽咽:
“楚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份安稳。”
楚厌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
“别哭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秦程抬起头,看着楚厌眼底的温柔与坚定,用力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泪水,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温柔而安心,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像是看到了未来的希望。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真心的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丝毫的卑微与惶恐。
“好了,你先休息吧,好好整理一下,明日一早,到办公室找我。”
楚厌看着他,语气依旧温柔,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晚饭,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好,谢谢你,楚厌。”
秦程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程便已经起床,整理好衣物,洗漱干净,早早地来到了楚厌的办公室。他依旧有些拘谨,却比昨日从容了许多,走进办公室时,楚厌已经在了,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军务文书。
“楚厌,我来了。”
秦程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带着一丝恭敬。
楚厌抬起头,看到他,眼底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来了,先坐一会儿,等我处理完手中的文书,再教你处理今日的事务。”
“好。”
秦程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没有丝毫懈怠,目光落在楚厌身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底满是安心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