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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赌场风云 岚城的雨下 ...

  •   岚城的雨下了一整夜,敲打着程野出租屋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窗。天快亮时,雨势才渐渐小了,只留下屋檐滴水单调的滴答声,敲在积满污水的铁皮桶上,像某种倒计时。程野靠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抵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一夜未眠。左肩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反复搅动,但这痛楚远不及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燃烧了一整夜的火焰。

      苏禾那句“我等你放下枪那天”,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放下枪?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沾过码头的血污,握过冰冷的枪柄,接过秦望山那张沾着父亲血泪的支票……保护?它们只配用来沾染更多的肮脏和罪孽。父亲临终前浑浊却执拗的眼神,日记里那句泣血的“走正道”,与苏禾清澈的期许在他脑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撕裂。

      巷子深处那点监视的烟头红光,彻底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丝因苏禾而起的、不切实际的微光。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在这张早已为他编织好的巨网中,放下枪,就等于放下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等于引颈就戮!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出租屋内死寂的黎明。是秦望山身边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司机阿忠打来的。

      “程野,”阿忠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山哥让你立刻去公馆。”

      程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和血腥味。“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挂断电话,他扶着墙壁,缓慢而艰难地站起身。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冷汗。他走到墙角那个简陋的水龙头前,拧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疲惫、痛苦,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的银镯子。苏禾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紧紧攥住镯子,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然后,他把它重新塞回口袋深处,像藏起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秦公馆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透着一股阴沉的奢华。阿忠直接将程野带到了书房门口。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秦望山压抑着暴怒的咆哮,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三百万!蒋天佑!你这个废物!你怎么不去死?!输掉三百万!你当秦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怎么有脸打电话回来?!”

      程野脚步顿在门外。

      “爸!爸你听我说!是刀疤强!是他设局坑我!他……”蒋天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从电话免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信号似乎不太好。

      “闭嘴!”秦望山的怒吼打断了儿子,“刀疤强设局?你他妈是第一天出来混吗?!管不住自己的手,怪别人设局?!我秦望山没有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儿子!让他死在外头!一分钱也别想拿到!让他死!”

      最后几个字,秦望山几乎是咬着牙根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刻骨的冷酷和厌恶。

      书房里死寂了几秒,只有秦望山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门外的程野说的:“进来。”

      程野推门而入。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雪茄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秦望山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绷得像一块生铁。他手里还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山哥。”程野的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

      秦望山猛地转过身。他脸上惯常的儒雅面具彻底撕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怒和一种被触犯权威的狰狞。他几步走到程野面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程野,像是要把他钉穿。

      “听见了?”秦望山的声音低沉而危险,“那个废物,在澳城,在刀疤强的场子里,一夜输掉了三百万!现在人被扣在那边,刀疤强放话,要么拿钱赎人,要么就把他扔进公海喂鱼!”

      程野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能感觉到秦望山目光的灼热和审视。蒋天佑的哭喊还在他耳边回荡,秦望山那句“让他死在外头”更是冰冷刺骨。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他的脑海——这是个机会。一个接近刀疤强,接近那个可能藏着父亲和苏禾父亲死亡真相的机会。刀疤强,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山哥,”程野抬起眼,迎上秦望山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去。”

      秦望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取代。他眯起眼:“你去?程野,你知道刀疤强是什么人。蒋天佑是他点名要弄死的。你去,是想陪他一起死?”

      “我去,把他带回来。”程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或者,至少弄清楚刀疤强到底想要什么。”

      秦望山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古董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他似乎在评估程野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意图,评估这个年轻人此刻的价值和风险。

      最终,秦望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暴怒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好。”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部崭新的卫星电话和一张黑色的卡片,推到程野面前。

      “这是卫星电话,到了那边用这个联系我。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活动经费。”秦望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程野,记住,你是我的人。蒋天佑的命,不值三百万。但秦家的脸面,不能丢在澳城。明白吗?”

      “明白。”程野拿起电话和卡片,入手冰冷坚硬。

      “阿忠会送你去机场,那边有人接应。”秦望山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活着回来。”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

      澳城,葡东赌场。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金碧辉煌的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烟雾和金钱混合的、令人眩晕的奢靡气息。轮盘转动,骰盅摇晃,老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赢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欲望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程野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跟在刀疤强一个手下身后,穿过喧嚣的人群。他左肩的伤口在长途飞行和高空气压变化下,疼痛加剧,像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切割。他努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冰冷。

      他被带到了赌场深处一个私密的VIP包间。厚重的隔音门一开,里面相对安静了许多,但气氛却更加压抑。

      包间中央巨大的赌桌旁,只坐着一个人——蒋天佑。他瘫坐在宽大的真皮椅子里,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敞开着领口,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绝望掏空的躯壳。他面前堆着一些散乱的筹码,但更多的是空酒杯和烟蒂。

      而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刀疤强。

      刀疤强还是那副样子,光头,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看到程野进来,刀疤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哟,这不是咱们岚城新晋的红人,程野老弟吗?秦老大还真是心疼儿子,把你这条忠犬派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戏谑。

      程野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落在蒋天佑身上。

      蒋天佑也看到了程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程野!程野救我!快救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刀疤强一只大手重重地按回椅子里。

      “急什么,蒋大少爷?”刀疤强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取下嘴里的雪茄。那雪茄燃得正旺,通红的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颗邪恶的眼睛。他拿着雪茄,一步步走到蒋天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家的种,就这点出息?”刀疤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鄙夷,“三百万,一晚上就输得精光?你老子秦望山当年在码头扛包的时候,一个铜板都得掰成两半花!你倒好,真他妈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啊!”

      话音未落,刀疤强猛地抬手,将手中那根燃烧的雪茄,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戳在了蒋天佑的左脸颊上!

      “滋啦——”

      皮肉烧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啊——!!!”蒋天佑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拼命去抓刀疤强的手腕,却被对方轻易甩开。浓烈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程野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蒋天佑痛苦扭曲的脸上移开,视线飞快地扫过包间。

      奢华的装潢,厚重的窗帘,墙角站着的两个面无表情、肌肉虬结的打手……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包间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半球形的黑色监控探头,正对着赌桌的方向,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刀疤强欣赏着蒋天佑的惨叫和挣扎,直到雪茄烟头彻底熄灭,他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蒋天佑的左脸颊上,留下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焦黑的圆形烙印,边缘皮肉翻卷,惨不忍睹。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程野老弟,”刀疤强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熄灭的雪茄随手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了碾,然后转向程野,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你也看到了,蒋大少爷在我这儿,吃得好,住得好,就是手气差了点,欠了我点小钱。三百万,对秦老大来说,九牛一毛吧?什么时候把钱送来,我什么时候放人。保证一根汗毛……哦,除了脸上这块皮,不少他的。”

      程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戾气和肩头尖锐的疼痛。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刀疤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强哥,山哥让我来,是想问问,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毕竟,蒋少是山哥的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

      “别的路?”刀疤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疤痕随之扭动,显得更加狰狞,“哈哈哈哈哈!程野老弟,你是在跟我讲情面?还是讲江湖道义?”他笑声猛地一收,眼神变得阴鸷狠毒,“秦望山当年为了抢岚城港口的生意,弄死我多少兄弟?他跟我讲过情面吗?现在他儿子落在我手里,你跟我谈别的路?”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程野脸上,浓重的雪茄味和口臭扑面而来:“告诉你,路,只有一条!三百万现金!少一个子儿,我就剁他一根手指头!手指头剁完了,就剁脚趾头!我倒要看看,秦望山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硬气,连儿子的命都不要了!”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火药味。墙角那两个打手也微微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腰后。

      程野能清晰地感受到刀疤强身上散发出的暴戾和杀意。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对方喷吐的气息,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那个监控探头。

      “强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程野的声音依旧平稳,“三百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时间筹钱,也需要向山哥汇报。在这之前,还请强哥高抬贵手,让蒋少少受点罪。毕竟,真弄出人命,对大家都没好处。”

      刀疤强死死盯着程野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恐惧或破绽。但程野的眼神深得像古井,平静无波。半晌,刀疤强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行,我给你时间。”他重新点燃一根雪茄,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圈,“三天。程野,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见不到钱……”他瞥了一眼瘫在椅子上、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断抽搐的蒋天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就等着收尸吧,或者……收零件也行。”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送客!”

      程野最后看了一眼蒋天佑。蒋天佑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哀求、恐惧,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怨毒——他似乎认为程野没有立刻救他出去是种背叛。

      程野没再说什么,转身,在刀疤强手下警惕的注视下,走出了这间充满金钱、血腥和罪恶气息的VIP包间。

      走出赌场大门,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里面令人窒息的奢靡气味。程野站在霓虹闪烁的街头,澳城纸醉金迷的夜景在他眼前铺开,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和肩头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拿出秦望山给的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唯一的号码。

      “山哥,”程野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见到人了。刀疤强咬死三百万现金,只给三天时间。蒋少……受了点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望山冰冷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你先带他离开澳门,回岚城再说。路上小心。”

      “明白。”程野挂断电话,将卫星电话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带蒋天佑离开?刀疤强会轻易放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金碧辉煌、如同巨兽般匍匐的赌场。那个监控探头的位置,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刀疤强,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句没说完的“你爸当年……”又藏着什么秘密?

      夜风吹过,带着大海深处的寒意。程野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和身体的痛楚,迈步走向约定的接应地点。前方的路,依旧被浓重的迷雾和血腥笼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踏入这更深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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