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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致命交易 澳城咸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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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城咸腥的海风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感,吹在程野脸上,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和左肩伤口持续不断的钝痛。他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蒋天佑,步履沉重地走向码头。蒋天佑的左脸颊上,那个硬币大小的焦黑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皮肉翻卷的边缘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每一次海风吹过,他都忍不住发出痛苦的抽气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程野……程野……”蒋天佑的声音虚弱而神经质,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怨毒,“他妈的刀疤强……他敢……他敢这么对我!我爸……我爸不会放过他的!你一定要帮我……弄死他!弄死他!”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手指死死抠住程野搀扶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程野面无表情,任由他抓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赌场金碧辉煌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他知道,刀疤强的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们,像秃鹫盯着垂死的猎物。秦望山那句“带他离开澳城”的命令,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离开?刀疤强怎么可能轻易放虎归山?这趟回程,注定不会太平。
码头上停泊着一艘不起眼的灰色快艇,船身沾满油污和海藻,马达发出沉闷的突突声,像一头疲惫的老兽在喘息。这是秦望山安排的接应。一个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汉子站在船头,看到程野二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伸手将他们拉上船。
快艇启动,划开铅灰色的海水,朝着远离澳门本岛的方向驶去。马达的噪音掩盖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蒋天佑瘫坐在狭小的船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双手捂着脸,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不停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咒骂。
程野则站在船尾,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身后逐渐模糊的澳门海岸线。他的左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紧紧握着那部冰冷的卫星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外壳。秦望山只给了三天时间,三百万现金……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刀疤强要的根本不是钱,他是在用蒋天佑当鱼饵,钓的是秦望山,或者……是他程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刀疤强在包间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他脑中反复回放。那句没说完的“你爸当年……”,像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进他的神经。父亲程德彪,尘肺病,机械厂……还有苏禾父亲那场蹊跷的车祸……刀疤强,这个横亘在秦望山和他父亲、苏禾父亲之间的关键人物,他到底知道什么?
快艇在海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天色愈发阴沉,海天相接处堆积着厚重的铅云,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船老大将快艇驶入一片相对平静的避风港,靠近一艘停泊在锚地的中型货轮。货轮锈迹斑斑,船体上印着模糊不清的船名,透着一股破败和隐秘的气息。
“换船。”船老大言简意赅,抛过缆绳。
程野搀起几乎虚脱的蒋天佑,费力地爬上货轮湿滑的舷梯。货轮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呼啸而过,卷起角落里堆积的油布和缆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隐约的柴油味。这里,显然不是普通的货船。
他们被带进船舱深处一个狭小的休息室。门一关上,外面海浪的喧嚣和马达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蒋天佑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对脸颊伤口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偶尔神经质的抽搐。
程野没有理会他,背靠着舱壁,缓缓滑坐在地。左肩的伤口在长时间的紧张和颠簸后,疼痛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疯狂噬咬他的神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口袋里的银镯子硌着他的大腿,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苏禾的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刀疤强狰狞的面孔取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船舱里只有蒋天佑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猛地推开,刀疤强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更随意的花衬衫,脸上的疤痕在舱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扭曲。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蒋天佑,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目光随即落在程野身上。
“程野老弟,休息得怎么样?”刀疤强拖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开合声,“时间不等人啊。秦老大那边,钱筹得怎么样了?”
程野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强哥,三百万现金,三天时间,山哥也需要周转。不过,山哥让我带句话,钱,不是问题。但蒋少是秦家的脸面,还请强哥看在往日情分上,多给点时间,也……多给点体面。”
“体面?”刀疤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他秦望山跟我讲体面?当年在码头,他为了抢我三条船的货,派人把我兄弟沉海的时候,讲过体面吗?”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鸷狠毒,“程野,别跟我玩这套虚的!秦望山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儿子在我手里,他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身体前倾,盯着程野的眼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和威胁:“其实,钱,也不是不能商量。”
程野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强哥的意思是?”
刀疤强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慢悠悠地说:“岚城港,三号码头往东,那三个泊位,还有后面那片堆场……秦家占了也有些年头了。我看上了。你回去告诉秦望山,用那三个泊位和堆场的控制权,换他儿子这条命。钱,我可以不要了。”
程野的瞳孔微微收缩。岚城港三号码头东区,那是秦家最重要的走私枢纽之一!刀疤强这是要直接剜秦望山的心头肉!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刀疤强提出这个要求,绝不仅仅是为了地盘,这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图谋。
“怎么?做不了主?”刀疤强嗤笑一声,“那就打电话,现在就打!让你主子亲自跟我谈!”他示意手下将卫星电话递给程野。
程野接过冰冷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他抬头看向刀疤强:“强哥,这么大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需要回去,当面跟山哥汇报。”
刀疤强眯起眼,审视着程野,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半晌,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行。给你这个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在你们走之前,我请你们看点好东西,开开眼界。”
他站起身,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带他们去货舱。”
程野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搀扶起浑浑噩噩的蒋天佑,跟着刀疤强的手下,穿过狭窄阴暗的通道,朝着货轮深处走去。空气中那股柴油和铁锈的味道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腻而刺鼻的化学气味。
货舱的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化学品气味和汗臭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巨大的货舱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的防爆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舱内堆放着一些用防水油布盖着的木箱,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区域。
那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操作台,几个穿着脏污工服、戴着简易防毒面具的人正在忙碌。台子上散落着烧杯、量筒、玻璃棒和一些白色粉末状晶体。空气中那股甜腻刺鼻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沉。毒品加工点!刀疤强竟然直接在货轮上制毒!
“怎么样?程野老弟,”刀疤强走到操作台旁,随手拿起一小撮白色的晶体,在指尖捻了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比秦望山那些倒腾的破铜烂铁值钱多了!三百万?呵,这点东西,够买他儿子十条命!”
他随手将晶体扔回台面,拍了拍手,看向程野,眼神带着赤裸裸的试探和挑衅:“回去告诉秦望山,要么交出码头,要么……就等着给他儿子收尸,顺便看看我刀疤强是怎么用这些‘冰晶’,把整个岚城的地下市场,搅个天翻地覆!”
程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罪恶的白色粉末。他微微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杀意。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就在刚才进入货舱,看到操作台的瞬间,他借着外套的掩护,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内袋里那个微型摄像头的角度——那是他离开赌场包间时,趁着混乱,从蒋天佑身上摸到的、原本属于刀疤强手下用来监视他们的设备。他赌的就是刀疤强会带他们来这里“开眼界”。
“强哥的手段,我见识了。”程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山哥。”
刀疤强似乎很满意程野的反应,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程野的反应。他挥了挥手:“送他们去小艇。程野,记住,三天!我只等三天!三天后,要么看到码头转让的文件,要么……你就等着在公海里捞你主子的宝贝儿子吧!”
程野搀着蒋天佑,在刀疤强手下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转身离开这间充满罪恶气息的货舱。就在他们即将踏出舱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刀疤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程野的耳畔:
“对了,程野老弟,”刀疤强的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看在你小子还算有种的份上,告诉你个秘密。你爸程德彪当年……咳……”
程野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几乎是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刀疤强靠在操作台边,脸上那道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蠕动着,嘴角挂着一丝残忍而玩味的笑意。他看着程野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他人情绪的感觉。
“……你爸当年那病……”刀疤强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故意拖长了语调。
程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盯着刀疤强的嘴唇,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即将出口的真相上!父亲!尘肺病!不是意外!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啊——!!!”
一声野兽般的、充满疯狂和绝望的嘶吼在程野耳边炸响!
是蒋天佑!
这个一直像烂泥般瘫软、沉浸在恐惧和屈辱中的纨绔子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猛地挣脱了程野的搀扶,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那个焦黑的烙印因为极度扭曲的表情而显得更加恐怖!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把不知何时从操作台上摸到的、用来切割塑料封条的生锈美工刀!
“刀疤强!我□□祖宗——!!!”
蒋天佑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兽,嘶吼着,朝着几步之外的刀疤强,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那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带着他所有的恐惧、屈辱和疯狂的恨意,狠狠地捅向刀疤强的腹部!
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
刀疤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废物点心敢在此时此地暴起发难!他下意识地侧身想躲,但距离太近,蒋天佑的速度又太快!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美工刀不算锋利,但在蒋天佑拼尽全力的捅刺下,依旧深深扎进了刀疤强右侧腰腹的位置!
“呃啊——!”刀疤强发出一声痛吼,身体猛地一弓。
“强哥!”他身后的两个手下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扑了上来。
整个货舱瞬间炸开了锅!
“操!弄死他!”刀疤强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剧痛和暴怒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脸上的疤痕因痛苦和愤怒而剧烈扭曲。
那两个手下立刻拔出了匕首,凶狠地扑向蒋天佑。
蒋天佑一击得手,似乎也被自己疯狂的举动吓住了,看着刀疤强腰腹间涌出的鲜血,他脸上的疯狂被巨大的恐惧取代,握着沾血美工刀的手剧烈颤抖着,下意识地后退。
“拦住他们!”刀疤强忍着剧痛,嘶声命令。
混乱中,程野被一个刀疤强的手下狠狠推搡了一把,撞在冰冷的舱壁上,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忍着,目光死死锁定在刀疤强身上。
刀疤强被手下扶着,脸色因失血而迅速变得苍白,他怨毒地盯着被手下围攻、狼狈躲闪的蒋天佑,又猛地转向程野,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不是意外……”程野只从刀疤强因剧痛而扭曲的口型中,勉强辨认出这几个模糊的音节。
不是意外!
父亲程德彪的死,不是意外!
程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胸腔里翻腾的怒火点燃!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抓住刀疤强问个清楚!
但已经来不及了!
“保护强哥!快走!”刀疤强的手下见老大伤势不轻,无心恋战,一边抵挡着状若疯虎的蒋天佑(虽然蒋天佑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一边架起刀疤强,朝着货舱另一侧的紧急通道仓皇撤退。
“拦住他们!”程野低吼一声,强忍着肩痛想要追上去。
“砰!砰!”
两声枪响在混乱的货舱中炸开!是刀疤强的手下在撤退时开的枪,子弹打在程野脚边的金属舱壁上,溅起刺目的火花!
程野被迫伏低身体躲避。就这么一耽搁,刀疤强和他的手下已经消失在紧急通道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化学品味。
货舱里只剩下程野、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呻吟的蒋天佑,以及几个同样被变故惊呆了的制毒工人。
程野撑着舱壁站起身,左肩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蒋天佑,又望向刀疤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地的寒冰。
“不是意外……”
刀疤强最后那模糊的口型和未尽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荡。
父亲……苏禾的父亲……刀疤强……秦望山……
一张巨大的、沾满鲜血和阴谋的网,在他眼前缓缓展开。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挣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痛楚,走到蒋天佑身边,粗暴地将他拽了起来。
“走!”程野的声音嘶哑而冰冷,不容置疑。
他必须活着离开这里,带着蒋天佑这个累赘,带着那个藏在西装内袋里、记录了刀疤强制毒窝点的微型摄像头,带着那句如同诅咒般的“不是意外”,回到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