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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孤注一掷 冰冷的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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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还在冲刷着程野的脸颊,意识却像沉在深海的顽石,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拽回更深处。他感觉自己被拖行,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后背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左腿和左臂的伤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烤,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在雨水的浸泡下,麻木中又透出钻心的寒意。他想挣扎,想嘶吼,但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只有苏禾最后那句冰冷的话,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混沌的意识:“你证明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拖行的感觉停止了。他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扔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像是水泥地面。刺鼻的霉味和浓重的灰尘味冲入鼻腔,呛得他忍不住想咳嗽,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紧接着,是铁门关闭的沉重声响,然后是落锁的金属撞击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黑暗,彻底的黑暗。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程野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试图集中精神,思考自己在哪里,是谁把他带到这里。刀疤脸?秦望山?还是那个撑着黑伞的神秘人?他们想干什么?灭口?还是像刀疤脸说的,留他一命“还有用”?
苏禾……她现在怎么样了?刀疤脸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限。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尝试着活动唯一还能勉强控制的右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地面,他一点点摸索着,试图找到一个支撑点。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力气,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疼痛。冷汗混合着雨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知摸索了多久,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了一根冰冷、竖直的铁管,似乎是某种废弃的支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右手死死抠住那根铁管,指甲在粗糙的锈蚀表面摩擦出血痕也浑然不觉。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然后猛地发力,试图将身体撑起来!
“呃啊——!”
左腿和左臂的剧痛瞬间爆发,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昏厥过去。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灭顶的痛楚。一次,两次……失败,再尝试……他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昆虫,用尽一切力量挣扎。
终于,在无数次失败后,他借着右臂的力量,上半身艰难地离开了冰冷的地面。他靠在同样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风箱般艰难,胸口火辣辣地疼。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努力适应着眼前的黑暗。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仓库或者地下室,空气污浊,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借着从高处某个破洞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也许是路灯或晨曦),他勉强能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空荡荡的,堆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杂物轮廓,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左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得厉害,裤管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完全无法动弹。左肩的伤口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状况,但持续的钝痛和麻木感告诉他情况不妙。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臂毫无反应,只有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刀疤脸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秦先生让你活,你才能活……想想那个卖鱼蛋的丫头……”
一股混杂着愤怒、绝望和不甘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出去!为了父亲,为了苏禾的父亲,为了苏禾!他必须证明!证明给苏禾看,他不是他们!
他再次开始挣扎,用右手撑着墙壁,试图让身体站起来。但左腿根本无法受力,刚一尝试,钻心的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身体重重地砸回地面,激起一片灰尘。
“咳咳咳……”灰尘呛入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他全身伤口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虾米,痛苦地喘息着。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再次吞噬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反光吸引了他的视线。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不远处,墙角一堆废弃的油毡布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金属光泽。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用右手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挪过去。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体力的消耗。终于,他够到了那堆油毡布。
他颤抖着伸出手,拨开沉重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毡布。下面露出的,赫然是一个被丢弃的、锈迹斑斑的旧工具箱!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他顾不上工具是否能用,急切地打开箱盖。里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几卷生锈的铁丝和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一根大约半米长、手腕粗细的木棍上,以及一截还算坚韧的麻绳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他拿起那根木棍,掂量了一下,还算结实。然后,他咬着牙,用右手抓住自己受伤的左腿脚踝,忍着骨头摩擦带来的剧痛,试图将扭曲的左腿尽量拉直。这个过程痛苦得让他几乎晕厥,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他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左腿被勉强摆成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姿态。他拿起木棍,小心翼翼地贴在小腿外侧,然后用牙齿和右手配合,将那截麻绳一圈一圈,死死地缠绕在木棍和自己的小腿上。他缠得很紧,紧到绳子深深勒进皮肉,带来新的疼痛,但他知道,这是固定骨折的唯一办法。粗糙的麻绳摩擦着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毫不在意。
固定好左腿,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左臂的剧痛依旧难忍。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依旧毫无反应。他放弃了处理左臂,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他靠着墙壁休息了片刻,积攒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然后,他抓起一根稍长的木棍,当作拐杖,用右手和右腿支撑着,再次尝试站起来。
这一次,有了拐杖的支撑和左腿的固定,他成功了!虽然身体摇摇晃晃,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全身骨骼和肌肉的呻吟,但他确实站了起来!
他拄着木棍,拖着那条被简陋固定的伤腿,像一只重伤的野兽,艰难地挪向仓库那扇紧闭的铁门。铁门很厚实,从里面看,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外面被锁链锁死。
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凑到观察窗的缝隙处向外看,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过道,同样漆黑一片,只有尽头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线。
门打不开,他必须另找出路。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高处那个透进微光的破洞上。破洞离地面大约有三米多高,旁边似乎有一些废弃的货架可以攀爬。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他现在的状态,攀爬无异于自杀。
但程野的眼神里没有犹豫。他拖着伤腿,拄着木棍,一步步挪到那堆货架下面。货架是铁质的,锈蚀得厉害,看起来摇摇欲坠。他扔掉木棍,伸出右手,抓住一根横梁,尝试着向上攀爬。
每一次用力,左肩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臂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支撑,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右臂和那条伤腿上。固定伤腿的木棍和麻绳在摩擦中不断刺激着伤口,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裤管。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攀爬的过程漫长而痛苦,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有好几次,他差点因为脱力或剧痛而松手摔下去,但他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架,指甲在锈蚀的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留下道道血痕。
终于,他爬到了接近破洞的高度。破洞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过,边缘是参差不齐的碎砖和尖锐的水泥茬口。他喘着粗气,看着那透进微光的洞口,如同看着通往自由的窄门。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右手抓住洞口边缘一块凸起的砖石,不顾掌心被尖锐的边缘割破,猛地发力,同时右腿蹬在货架上借力,将身体向上送!
“嘶啦——!”
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烂的衣衫。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千钧一发之际,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脚,死死勾住了货架的一根横梁!身体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他稳住心神,忍着左肩火烧火燎的剧痛,再次发力,右臂青筋暴起,终于将上半身探出了洞口!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带着湿气的空气,然后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从那个狭窄的破洞里钻了出去!
身体重重地摔在仓库外面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他仰面躺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垢和血迹,也冲刷着他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出来了!
但危险远未解除。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那个带走他的人是否还在附近。他必须尽快离开!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掉落在旁边的木棍当拐杖,辨认了一下方向。远处有城市的灯光,虽然模糊,但给了他指引。他拖着伤腿,拄着木棍,一步一挪,艰难地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传来刺痛,鲜血混着雨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疼痛和寒冷中变得模糊。意识又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只能凭着本能,朝着那点光亮挪动。
终于,他踉跄着走到了一条相对熟悉的街道。是城北靠近旧工业区的一条偏僻小路。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孤零零的、亮着惨白灯光的公用电话亭,像一个在雨夜中沉默的灯塔。
希望再次燃起。他记得一个号码,一个他从未打过,却早已刻在心里的号码——沈砚清律师事务所的紧急联络电话。这是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从秦望山与某个心腹的谈话中偷听到的,据说只有最紧急的情况才能拨打。
他现在的情况,无疑是最紧急的。
他几乎是爬着挪到了电话亭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玻璃门,跌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他靠在冰冷的玻璃壁上喘息片刻,然后颤抖着伸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被雨水浸湿的硬币——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东西。
他拿起听筒,硬币塞入投币口,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凭着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绝望即将再次降临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清冷、略带疲惫的女声传来,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用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沈律师……我是程野……我需要……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程野?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你现在在哪里?”
“城北……废弃的……红光机械厂……后面……”程野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疼痛,“我……受伤了……很重……有人……在找我……”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沈砚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条理:“听着,程野。待在那里别动,尽量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接你。记住,保持电话畅通,但不要轻易再打过来。明白吗?”
“明白……”程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好。坚持住。”沈砚清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程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他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壁滑坐在地上,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闭上眼睛,努力保持着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却更加刺骨。他蜷缩在电话亭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停地颤抖。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似乎已经凝固,但每一次心跳都提醒着他那里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两道车灯的光柱刺破雨幕,由远及近。
程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沈砚清的人?还是……追杀他的人?
他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枪,还躺在那个雨夜的泥泞里。
车子在距离电话亭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有车牌。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拉开了电话亭的门。
男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程野,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程先生?沈律师让我来接你。”
程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点了点头。
男人动作麻利地架起程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弄上了车的后座。车内开着暖气,驱散了部分寒意。男人迅速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废弃的区域。
车子在雨夜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斑。程野靠在座椅上,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又开始模糊。但他强撑着,不敢睡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居民楼下。男人搀扶着程野下车,走进楼道,上了三楼,打开一扇普通的防盗门。
门内是一个布置简洁、甚至有些简陋的客厅。灯光有些昏暗。沈砚清就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外面随意套了件开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看到程野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平静。
“把他扶到沙发上。”沈砚清对那个男人吩咐道,声音冷静。
男人将程野小心地安置在沙发上。沈砚清走了过来,蹲下身,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检查程野的伤势。她的动作专业而利落,手指轻轻按压、查看他的左腿、左臂和左肩的伤口,眼神专注而冷静。
“左腿胫腓骨骨折,左臂肱骨可能骨裂或骨折,左肩开放性伤口,深及肌肉,有感染迹象,失血过多。”她快速而准确地做出了判断,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件,“需要立刻处理伤口,固定骨折部位,注射抗生素和破伤风抗毒素。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她站起身,对那个男人说:“阿成,去我书房,把急救箱拿来,还有上次让你准备的夹板和绷带。”
叫阿成的男人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里屋。
客厅里只剩下程野和沈砚清。沈砚清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程野嘴边。
“喝点水。”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程野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干涩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
“谢谢。”他嘶哑地说。
沈砚清放下水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伤成这样?还有,你怎么知道那个紧急号码?”
程野靠在沙发上,喘息着,将雨夜被刀疤强围殴、苏禾出现后决裂、自己被神秘人带走又逃出来的经过,以及刀疤强亲口承认杀害他父亲和苏禾父亲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沈砚清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关键处时会微微闪动一下。当程野提到刀疤强那句“秦先生留着这小子还有用”时,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所以,”等程野说完,沈砚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对付秦望山?”
程野直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点了点头,艰难地从自己破烂的、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还带着他体温的微型录像带。
“这个……是我在澳门赌场……偷拍的……刀疤强和蒋天佑……进行毒品交易……”他将那小小的录像带递向沈砚清,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秦望山……他跑不了……”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录像带上,眼神变得深邃。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程野,缓缓说道:“程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交出这个,你就彻底站在了秦望山的对立面。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严谨和残酷,“仅凭这个,扳不倒秦望山。他是岚城几十年的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一个赌场的毒品交易录像,他有一百种方法推给手下人,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栽赃陷害。这点东西,不够。”
程野的手僵在半空中,录像带冰冷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来。沈砚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不够?他拼了命换来的证据,竟然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他嘶哑地问,眼中是浓重的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沈砚清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程野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让她微微动容,但很快又被冷静覆盖。“先处理你的伤。阿成!”
阿成拿着急救箱和夹板绷带走了出来。沈砚清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开始为程野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清洗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固定骨折部位……整个过程程野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处理完伤口,又注射了抗生素和破伤风针后,沈砚清才再次看向程野。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执拗。
“你需要休息。”沈砚清说,“这里暂时安全。阿成会看着你。”
“不……”程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沈砚清按住了肩膀。
“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语气不容反驳,“养好伤,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程野看着她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最终颓然地靠回沙发。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处的剧痛确实让他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阿成拿来一条干净的毯子盖在他身上。沈砚清则转身走进了书房。
程野躺在沙发上,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一股强烈的执念支撑着。沈砚清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不够……这点东西不够……”
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能彻底钉死秦望山的证据!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秦望山的书房!那个老狐狸最隐秘的地方!他记得蒋天佑曾经醉酒后炫耀过,说老爷子书房里有间密室,藏着真正重要的东西,连他都不能轻易进去。
父亲尘肺病的真相……会不会也藏在里面?刀疤强那句“不是意外”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团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烧起来,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他不能等!秦望山随时可能发现他逃走了,随时可能加强戒备,甚至销毁证据!他必须趁现在!趁秦望山可能还认为他重伤濒死或者被囚禁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阿成。阿成靠在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但程野能感觉到他时刻保持着警惕。
程野闭上眼睛,假装昏睡,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需要支开阿成,哪怕只有几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深夜的寂静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程野感觉自己的体力在药物的作用下稍微恢复了一些,至少眩晕感减轻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阿成,声音虚弱:“兄弟……能不能……给我倒杯水?热的……有点冷……”
阿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向厨房。
机会!
就在阿成转身进入厨房的瞬间,程野猛地掀开毯子,用尽全身力气从沙发上滚了下来!他顾不上骨折的左腿和左臂传来的剧痛,用右臂和右腿支撑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你干什么!”阿成听到动静,从厨房冲出来,厉声喝道。
但程野已经拉开了防盗门,冲进了黑暗的楼道!
“站住!”阿成追了出来。
程野根本不顾身后的呼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秦家!去书房!找到密室!找到真相!
他拖着伤腿,扶着楼梯扶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每一步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剧痛和伤口的撕裂感,但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只剩下父亲临终前抓住他的手说的那句“别碰秦家的钱……”和苏禾绝望的眼神。
他冲出居民楼,冰冷的夜雨再次打在身上。他辨明了方向,朝着秦家别墅所在的城北半山区,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夜之中。身后,阿成的呼喊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秦家别墅外围的。剧烈的奔跑(或者说爬行)让他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简陋的绷带。左腿的固定木棍在颠簸中松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骨头错位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他完全是靠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在支撑。
秦家的别墅灯火通明,但守卫似乎并不森严。也许是因为深夜大雨,也许是因为秦望山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以这种状态闯进来。
程野绕到别墅的后方,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靠近书房窗户的位置。他记得蒋天佑说过,密室的入口似乎就在书房的书架后面。
他趴在冰冷的、泥泞的草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疼痛。他观察着书房的窗户,里面亮着灯,但似乎没有人。他必须进去!
他爬到窗下,窗户是关着的,但老式的插销似乎并不牢固。他从地上摸到一块坚硬的石头,用尽力气砸向窗户玻璃的一角!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并不明显。他伸手进去,摸索着拨开了插销,然后推开窗户,艰难地翻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古籍混合的气味。巨大的红木书桌,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一切都和他记忆中蒋天佑描述的一样。他顾不上处理身上的泥水和血迹,拖着伤腿,踉跄着走到那面巨大的书架前。
书架由一个个方格组成。他回忆着蒋天佑酒后的只言片语,目光扫过那些摆放着古籍和工艺品的格子。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架第三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青花瓷瓶。
他伸出手,颤抖着,按照记忆中蒋天佑比划的顺序——左转半圈,右转一圈,再轻轻往里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紧接着,书架中间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入口!
程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空气有些沉闷。借着从入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一个老式的保险柜,一张小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
他扑到小桌前,急切地翻找起来。文件大多是些地契、合同,还有一些看不懂的账目。他强忍着失望,继续翻找。突然,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显得格外陈旧。
他颤抖着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程德彪。
诊断结果:慢性重度化学性中毒(三氯乙烯),肺部纤维化病变(晚期)。非尘肺病。
日期:1992年7月15日。
程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份报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不是尘肺!是中毒!化学中毒!秦望山!刀疤强!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父亲!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巨大的愤怒和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息,眼中布满血丝。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继续翻看文件袋里的东西。下面是一些尘肺病诊断书的复印件,上面有明显的涂改痕迹,还有伪造的签名和印章记录——正是秦望山用来欺骗他们父子,逃避赔偿的证据!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程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的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个老式工厂门口,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左边那个,眉眼间带着熟悉的狠厉,正是年轻时的刀疤强!
中间那个,穿着当时时髦的的确良衬衫,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是年轻时的秦望山!
而右边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爽朗,搂着秦望山的肩膀,赫然是——苏禾的父亲,苏明远!
他们……他们曾经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