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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仙神垂泪恶人争5 半路遇鬼来 ...

  •   夕阳上一次透过白云,拥抱千灯山的土地,大概在几百年前。那时,桃花刚刚败落,弟子们期盼起冬日才会盛开的梅花。

      直到死的那刻,他们是否还在收集秋的回信,端着一把秃头扫把,对着燕子微笑。

      真实的境况无人知晓,无从得知。

      这几日金乌尽兴,哪怕到了暮时亦不愿散去,白昼长了。辛苦劳作下,几朵花束竟奇迹般地活络起来,伸着懒腰,张开花苞。

      一只青蝉飞过,天空陷入黑夜。

      沈珉睁开眼,脑子一片空白。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睡着了,还是那个世界崩塌的噩梦。他默默掐大腿,感受疼痛的真实。

      他害怕一个人待在虚无,害怕这不是现实。

      仲夜的轻鼾声吸引了他,见鱼戏荷叶,蜓逗浮水,不禁一笑。

      大梦一场,般若众生,他也算死里逃生一回。用衣角擦去额上薄汗,静静的呼吸。往下看,他的手在谢生继手里。少年睡颜恬静,隐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神并未露出,倒与他平日的气质不相称起来。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多了,会生出他是陌生人的错觉。沈珉偏头,看向别处。

      他抓握的手不算太紧,是一种虚搭状态,手掌软软的,热得吓人。沈珉脸白了一瞬,心不自觉地收缩。

      这是来个了孽障跟他斗法来了。莫不是河边湿了鞋,得罪过谢生继的前世。小子此世找他讨债,他还不起。

      想法太可怕。要知道,上一次他刚说了自己是一个活了几千岁的老怪物。熟悉的感情循环流转在沈珉体内,震得他不知所措。

      望着那自不量力的游鱼,他还不如一头扎进水里清醒清醒,做一只涸泽之渔,有心计的活着。谢生继匀称的呼吸声突然被放大无数倍,惹得沈珉刚醒,本该粗狂的呼吸也显得有些轻盈。

      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不甚小心,总归两种发展都通一种结局:轻轻拿下那人的手,让自己恢复自由。

      谢生继迷迷糊糊睁开眼,手上动作不停,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沈珉低下头,心想这天真热,然后再无任何动作。等好徒儿大梦初醒,沈珉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言。

      他看不到谢生继缱绻的眼神,新生的迷茫与不自信。他全然睡懵了,因为何归瑜曾坦言,沈珉需要一个月康复,到现在才寥寥几日。

      要是能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事,谢生继一定会好好报答他那位满嘴跑火车的师叔。他昨夜满眼的爱意留存到了今晨,还没来得及调节。沈珉便直直坐在那,一言不发。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沈珉好像在深思鱼跃上荷叶的可能性。他摇摇头,暗忖道:“自取灭亡。”但这无伤大雅。

      两人之间唯有沉默,如果这样慰藉人生,也太奇怪了点。

      还是谢生继忍不住先开口了:“哥,睡得如何,你可吓死我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假装讥诮道:“你别说,挺好的。”沈珉狡黠地皱眉,意有所指:“也不知道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表面老实温吞,背地里居然演我,将我当猴耍了去。”他并不是在怪谢生继的欺骗。人都有秘密,他也有秘密,但是他害怕危险。两人涉世未深,要是出了意外,他的身上还要背几座墓碑。

      沈珉不敢想。他要自由,不论干什么都好,只要不亏欠,就不会有任何因果纠缠。

      他扑到谢生继面前,青年急忙躲避,趔趄途中来不及后撤,两人差点一同扑腾进冰凉的水中。谢生继是个君子,他问心无愧。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沈珉伸出自己的手,缓缓向谢生继的额头上探去。一根,两根,似是试探。那里是谢生继的磕碰处,现在有点微微发烫,酥麻的痛楚传到手指,疼的嘴里发苦,谢生继虎躯一震,呼吸不自觉加速,加重,耳根带着脖颈红了大片。

      沈珉并没有察觉到手下人的异常。他轻轻摸了摸,放低了声音:“疼不疼。”

      谢生继身体后撤,温度离了指尖,沈珉收了手,转头在储物袋中翻找。嘴上不饶人:“你说你,查个事还能给自己磕伤。闷葫芦一个,也就是我心善,否则疼死都没人管你。”

      谢生继乖乖听着,没有反驳,没有回答,沈珉递给他丹药,他没接。

      “哥,我好疼。”谢生继哭出了声,整个人抱住沈珉的腰,泪水盈湿了衣角,他啜泣着,断断续续:“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一副可怜见样子,沈珉也不好再玩笑什么。在谢生继这里,沈珉不止一次折戟沉沙。现在的小辈都很有想法,活泼好动,比他当年恶人恶模的衰样好了不少。人有了活气,干什么都有劲。

      他亲自为谢生继涂了药,冰凉的手指按上去,看少年疼痛难忍,他吹了几口气,口里念叨,“吹吹就不疼了。你师祖的本事大,小时候调皮,断胳膊断腿常有的事,他就这么吹我的伤口。”

      旧事重提,他动作慢下来,说:“次数多了,也就不疼了。”

      沈珉用笑盖过了跌宕起伏的半生,还好他有谢生继:“哥,这其实并不好笑。”

      “小屁孩,等你长大就懂了。”沈珉收了手,道:“没人能陪你一辈子,哪怕是你自己。这一世的死亡与你下辈子的灵魂不是一个时间长度。我们能做的,是保护好文脉道脉,护住那些普通的人。除此以外,皆是浮云。”

      谢生继没发话,他转而道:“哥,有时间,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你真想听?”

      “我好奇。”

      “行啊,等尘埃落定之时,我一定讲给你听。”

      张涛端着披红,气喘吁吁歇脚时,就是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的诡异场面。他试探开口:“师叔,您醒了。”

      “显而易见,不必再客套。”他丹凤眼微眯,仔细瞧着张涛手上的帛书,上面用朱红写下密密麻麻的字。他问:“给谁批红。”

      批红就是记事。修仙界的历史也是历史,所以拥有一定底蕴的宗门会有一整座楼塞满他们的历史。上到个人传记,下到吃饭耍活,事无巨细。批红需要天命承认,如果有功下辈子吃穿不愁。

      “给千灯山全宗写的,本想给您看看。”

      沈珉点头。这当然不是给他看的。至于他背后现在有谁在,他没那心思去追究。不给他惹麻烦,待着就待着吧。

      “我之前交待给你们的事,查清楚没。”

      他说得是查千灯山十年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想了想,他又笑眯眯补了一句:“我们亲爱的小浮生和涛哥儿,有没有给哥哥惹祸啊。”

      这下轮到谢生继不自在了,低下头的前一瞬,这小子脸好像红了。沈珉萌生出一点小得意,记仇且有仇当场报的优势就在这。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要脸,生活赛神仙。何况,他乃半方儒士、半方道士,能耐他何。

      他将大笑,他将高歌。心情舒畅。

      在遥远的东方,永不熄灭的矩火伫立在那。传说,世间曾有四根天柱,在他们没有成为天道玩弄的对象前,那是人和仙共同垒造起来的。起因是一个务农的庄稼人,老是害怕天塌了。

      千灯山便是那农夫的后人。他死在战场上,受当地百姓追封,只是个乡野之神。世道不好,神也难做。那农夫不是凡人,插手不了国家的覆灭,于是逃离,拖家带口。

      有人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百姓生活的好坏只是政绩生涯的点缀,反正总会载于历史,所以点缀就显得微不足道,最多算锦上添花罢了。

      而千灯山以天下百姓的安乐为己任,把自己活成了异己。

      沈珉也算见过世面,但谢生继接下来的话还是颠覆了他的固有价值观。他说,千灯山的所有都没了。准确说是死去毕山行的贪欲害了整个宗门。

      那木头人便是弟子们的残魂糅杂在一起的。而且,据张涛的描述,毕山行的屋子里,有一堆木头人,不过都是失败品,地上的血斑驳非常。不知几个年头,反正十年起步,大概有几千个。

      这精准的数据听得沈珉直发抖,他道:“那,他还在吗。”谢生继道:“他死的很不值,为了换我们俩的性命。”

      “……”沈珉表示自己要一个人呆会,谢生继不放心道:“哥,您有事叫我们。”

      待人走后,世界重归寂静。沈珉解了法术,任凭池水淹没脖颈,最后辛辣的水灌进了鼻腔。沈珉闭上眼,没有呼吸。钱塘淹不死想活的人。他一步步,从水里走出来,亦如当年他从猪圈里翻起来。

      人破开水的眼泪,身后衣摆在抚平伤痛。这件白衣,还是洁净的,没有灰尘。

      他厌恶极了仙这个身份,低下头,自己的手也沾染了洗不去的血。

      他打开了那卷竹简,字写的歪歪斜斜。

      [一]千灯始

      莲花,千灯山的至高象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宗师祖是个粗人,农夫没什么文化,却识得一个道理:如果没人去呐喊,这个天下将没有未来。

      师祖女儿去村头老书生那听了几天学,每当其吟诵莲花诗句时便大喊道:“我儿有文圣之姿。”

      千灯山的风骨基调因为一句玩笑,揉进弟子们的骨血里。

      那孩子当时还小,手上功夫无人望其项背。她仅靠残篇,复原上古机巧神论,她将自己一生的心血都给了热爱的机关。

      可惜,师祖没能看到。

      [二]千年悲

      千灯山受了诅咒,只有三十年寿命。而历史的注脚从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得以改变,甚至停摆。朝廷起了招安。因为少宗主的兵器。那个一时兴起造出来扒灰的东西,害了半宗的弟子。

      没人怪她,千灯山一众上下一条心,不怕死,不怕亡。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这是难熬的一夜。明天的我们,将彻底被天命抛弃。

      天下安定,千灯山遭到清算,所有典籍皆被损毁,我宗瑰宝十不存一,只剩下教化之言。我心甚痛,改变未来大局的东西,付之一炬。

      千灯山,护不了万家灯火了。

      [三]莲花烬

      我宗没落,落进下石之人不在少数。少宗主气绝而亡,死前还在惦记千灯山百年基业。她和师祖,都是带着遗憾离世的。

      师祖曾说:“仙?神?他们要是真的有用,为什么躲在天生看这芸芸众生困苦挣扎。”

      一句话,断了千灯山的灵脉。从此,天下机缘避千灯而出,弟子寿命不长。他没打碎白玉京前,千灯山的人寿命与常人无异。

      尽管如此,还是有无数的人慕名而来,只为求一门本事。妖族入侵九州,仙门为了大局,勉强接受了千灯山是九宗之一。

      近来,我宗弟子频频失踪,很是诡异。我将矛头指向毕山行,不敢擅动。

      毕山行,无人知其来历,望天下诸君小心。

      禁术,禁术。

      我哥。

      娘。

      沈珉一个字不落地看完了。

      写地杂乱,是因为上面每一笔都不是一个人。有人写一句话,有人写一个词。

      “……”

      沈珉已经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以前有十二宗十三道。

      文青占两道,道宗占三道。现在道宗合一,却被踢出修仙门派之列。说踢也不太恰当,当代道宗宗主是个神奇的人,他是世间唯一一个会逆转阴阳之人。天地四方为宇,古今往来为宙。他看破执念,以凡人之躯凌驾时间法则之上。也是他在一千年前自请脱离十二宗,举宗搬迁。

      原因是,与君非一端鼠辈。

      那位宗主姓张,无名,字坤承。

      只会机关术的莽夫,比道宗的疯子们好相处。

      面前的莲花聚成一个人形,是木头人。

      他指了指东南,道:“师叔,替我们活一活吧,我们这辈子还没见过东南的水呢。”

      说话的,是他的晚辈。玩笑话,叫他一声师叔,给他一颗糖。

      沈珉摸上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舌尖发苦。手筋无来由抽搐,发丝附上手掌,温暖有力量。

      “小阜宁,几千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带我这个老家伙回家吧。手上的血太多,该去洗洗。”这是他的老师之一。

      老实人不说话。

      “阜宁,对不起,你的灵石我还没还,替我们好好活着。”那人道:“真想再看一眼天下百姓……”

      王侯宫阙累千山,亦有行人长征还。
      西风不便乘东风,千年激荡百姓山。

      你看。

      是他不想死吗?

      有太多人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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