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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品 他的爱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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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门关上。
男人依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头顶那片布满裂缝的珊瑚穹顶。
他的身体很疼,被那个女人邪修折磨了一整晚,骨头像散了架。胸口上全是她留下的痕迹,皮肉下火辣辣地烧着。
但他不在乎。
被侮辱,被践踏,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死了。
男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他没见过那样妖又极致的美,长发散落,瞳孔涣散,双唇仿佛雨后初开的虞美人。
然而他不能忽略那冰凉闪光的鱼尾,以及那美丽脸庞上痛苦的狰狞。
他没有心情去思考这是什么妖怪,不想探究自己撞进了哪个版本的百鬼夜行,只知道她在失控边缘挣扎,随时可能撕了他。
她吻他的时候嘴唇冰凉,但眼泪滴在他脸上却是滚烫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看到了琳。不是幻觉,是真的看到了。琳站在一片白光里,对他微笑。
然后琳的脸变了。
变成了那个女人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砸在胸腔里,像困兽撞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穹顶上的那道裂痕从墙角蜿蜒至中央,像一道干涸的闪电,又像一条丑陋的疤痕,和他脸上的一样难看。
男人抬起手,指尖触碰脸上疤痕。凹凸不平的皮肉在指腹下无声地起伏,像月球表面。
这是他生前的脸。
他记得自己在四战战场上死去了,死在那个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刻。他躺在碎石与血泊之中,看见卡卡西那张永远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伤悲。
他把最后的瞳力留给了卡卡西。不是为了赎罪,赎罪太廉价了,他犯下的罪行不是一双眼睛能偿清的。
他只是累了,只是想让这一切都结束。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是,琳,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然后他想起琳的脸。那张永远停留在十二岁的温柔干净的脸。她站在阳光下对他微笑,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配不上那片阳光。哪怕释然和解之后,他手上沾满了血,脚下踩着层层叠叠的尸骨,灵魂被仇恨和疯狂腐蚀得千疮百孔。
琳去的地方是天堂,而他应该下地狱。
他接受。什么都接受。
烈火、刀山、油锅……无论什么惩罚他都接受。只要让他结束,让他闭上眼,不要再醒过来。
可是啊,宇智波带土的人生总是在决定释怀的时候,事与愿违。
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的咸腥。带着鱼虾腥臭和盐粒粗粝气息的海风像一只湿冷的手,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带土睁开眼睛。
光线刺得他瞳孔骤缩。
没有地狱的烈火,头顶是人间的太阳,惨白炽烈的悬在天空,把整片苍穹晒成一张白纸。
他眯着眼,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然后他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被关在一个金属笼子里。
生锈的铁条焊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囚牢,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蜷缩着坐在里面。铁条上缠着干涸的海草和藤壶,密密麻麻的贝壳类生物像癞蛤蟆的皮肤一样附着在生锈的金属表面,摸上去粗糙而冰冷。
笼子在晃动。
带土侧过头,透过铁条的缝隙向外望去。他看见了一张张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粗布麻衣,赤着脚,围成一个半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疏离的期盼和恐惧。
“他醒了。”有人说话了,声音像被盐水泡烂的木头。
“喝了海族的避水符水竟然这么快就醒了?”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又被不耐烦取代,“醒了就醒了,反正也没人在意。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
几个男人走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抬起笼子。铁条硌着他们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带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笼子里,被当成一件货物,一个被标记好的祭品。
他听见有人在念经。古老咒术的经文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有人往笼子上泼水,散发着草药苦味的黑褐色液体沿着铁条淌下来,浸湿了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物。
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涌入四肢百骸,冰冷黏腻,像一条蛇或者别的什么爬虫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然后笼子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经过一段长长的沙滩,沙滩上布满粗粝的沙子和碎裂的贝壳。海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巨兽在耳边低吼。
他看见天空一片惨白,一朵云都没有。
然后天空变成了海水的颜色。
笼子被沉下去了。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铁条的缝隙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衣物和皮肤之间的每一寸空隙。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但预想中的窒息没有到来。
从那些人口中不难过滤出信息,他喝了避水符水,他的肺叶仍然在正常地工作,空气从海水中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剥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氧气塞进他的呼吸道。
他能呼吸了。在水里。
带土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缓缓沉入海底。
光线从头顶一寸一寸地消失,眼前的世界慢慢变成湛蓝,深蓝,墨蓝,最后彻底归于黑暗。
周围开始出现光点,应该是海底生物发出的荧光,像幽灵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看见了传说中的人鱼。人身鱼尾,皮肤苍白如死人,头发像海藻一样在洋流中飘荡。他们从笼子旁边游过,用嫌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游走了。
越来越多形状怪异的半人生物围过来将他仔细打量,而后无一例外的嫌弃走远。好像有人往笼子上吐了一口唾沫,口水在海水中散成一团黏糊糊的白雾,缓缓落在他脸上。
“陆地来的祭品。”有人说话了,声音在水下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墙壁。
“丑死了。”
“那些渔民怎么回事,最近祭品的质量越来越差,这只连端上餐桌的资格都没有吧。”
“麻烦的是他身上有鲛族印,还不能随便杀掉,扔去冷宫吧。”
笼子被两条看不出品种的黑鱼拖行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珊瑚礁,绕过一座又一座宫殿。
这里的建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宏伟。但他没有心情欣赏。
他只是蜷缩在笼子里,像一条被捕获的鱼,任由那些怪物把他拖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笼子打开,他像垃圾一样被倒在一片冰凉的石板上。周围是潮湿的墙壁,上面布满了发霉的苔藓,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有人踹了他一脚,有人往他身上扔了一块鱼骨,然后他们走了,留下他一个人躺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海底。
他躺了很久。
在这片没有阳光的海底,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在这里是同一种颜色,让人窒息的黑暗。只有头顶极遥远处偶尔透下来一丝微光,像濒死者最后一点意识,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这就是地狱吗?
他想。
没有烈火,没有刀山,没有油锅。只有孤独和寒冷,只有无穷无尽的欺凌和羞辱。那些鲛人把他当沙包,当出气筒,当一条可以随意践踏的野狗。
他没有还手。
他不想。
他已经死了。死人为什么要愤怒?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冷宫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琳的脸,那是他短暂且寒冷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但海底太暗了,暗到连记忆都开始褪色。琳的笑容在他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晕开、散落,最后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
死人不需要记忆,不需要希望,不需要任何东西。
只要躺着,等待消失就好。
直到那个女人来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她在这里地位很高。因为她身上穿着只有上位者才配得上的华服,头上戴着华贵无比的珠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凛然气息。
她踉踉跄跄地推开冷宫的门,看见了他,那双眼睛里盛满难以压制的痛苦,似曾相识的疯狂,以及悲凉到骨子里的绝望。
然后她扑了上来。
他被她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磕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贴过来的身体冰凉柔软,滑腻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
他试图推开她。
未果。
别说他现在虚弱濒死,就是查克拉满的状态下也无法反抗。他被一种非自然的绝对力量压得动弹不得,女人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抓着他不放。
他僵住了。
女人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她的手触碰他的肌肤,那种触感过于真实,真实到他无法忽视,无法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死。
他还活着。
男人的眼瞳猛地收缩。
他居然还活着。并非以灵魂的形式存在,也不是查克拉的意念残留,而是活生生地带着这副残破的躯体以及这张半人半鬼的脸,还有所有他不想要的记忆和罪孽活着。
活着被丢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海底。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疯狂地运转起来。他想起辉夜的术式,能将人强制转移到不同的空间。
难道说这是辉夜临死前留下的某种后手?还是他在死亡的过程中无意间触发了某个空间术式,被甩到了这个不属于忍界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没有时间想清楚。
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把他扒光了……
男人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那张脸,不想看那条在他身上缠来缠去的滑腻鱼尾。
但他的身体不会允许他自欺。
男人的身体真是没甚么节操的东西。他在心里冷笑。
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的灵魂在抗拒,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可遏制。
肌肉绷紧,血液上涌,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敏感。
他想想消失,想让自己变成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但他做不到。
他的像一条被驯服的狗,在主人的脚边摇尾乞怜。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更加兴奋,每一次裹挟都让他更加臣服。
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像是身体屏蔽了谎言,不得不诚实的在说还要。
他咬住嘴唇,咬到出血。
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和那股咸腥的海水味混在一起,像一杯劣质又让人作呕的鸡尾酒。
他逼迫自己不去想记忆中的温柔剪影,现在的他在这样的时候,不能亵渎那片圣洁。
在不知道多少次的紧绷与脱力中,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宫殿的穹顶在他眼前变得模糊,那些裂缝像扭曲的闪电,像撕裂的伤口,像他千疮百孔的灵魂。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他的灵魂也在一点一点地飘走,被风吹散,被水吞没。
然后他看到了琳。
不是幻觉。
他真的看到了。
她站在一片白光里。不知何时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赤着脚,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她对他微笑伸出手,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琳的脸变了。
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脸,在那一瞬间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被一颗石子击碎。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五官开始扭曲,重组,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模样。
是陌生的脸。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看见那张脸在对他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蔑视,像猫玩弄老鼠一样残忍。
然后那张也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碎,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欲望,所有他以为自己放不下、忘不掉、割舍不了的东西全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渣滓,无声无息地飘散在月光下,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眼睛还睁着。
但有什么东西永远地闭上了。
宇智波带土在这一刻才彻底死了。
他的身体还活着,他的执念死了。
他的爱情死了。
他的琳,死了。死在了这片光怪陆离的海底,第二次。
他躺在冰凉的石板上,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深不见底的空洞。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
半张脸是人,半张脸是鬼。
可现在,人和鬼都没有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