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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禁地 她的手指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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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海外无渡海。
海族禁地位于此处,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此地与外界隔绝。
海族皆知这里是瑶姬大人为当年惨死的族人设立的安息之所,她时常独自前来悼念,一待便是数个时辰。
世人皆赞瑶姬大人重情重义,不忘旧耻。
胧瑶挥手,隔空挥开沉重的石门,甬道两侧的明珠依次亮起,幽蓝的光线照亮了深处的断崖石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那是灵鲛族血液特有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实,甜得发腻,却又在经久腐烂中发酵出难闻的朽气。
石窟深处,几个枯瘦的身影被锁链悬吊在半空中。
当年灵鲛族最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老,如今像风干腊肉一样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他们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皮肤皱缩如枯树皮,眼窝深陷如骷髅,有些缺了手臂,有些少了尾鳍,有些连舌头都被割去。
但他们还活着。
胧瑶不让他们死。
她走到石窟正中,身形优雅地行了个标准的拜见长辈专用礼,“给各位长辈请安了。”
那些被困在锁链下的生物陡然睁开眼。最前方的枯瘦身影呜呜咿咿地,张着黑洞洞的嘴巴,说不出一个字。
胧瑶蹲下来与他平视。灵鲛族最美的眼睛注视着这张涕泗横流的脸,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灵鲛族的大长老被上报战死在海族政变中。当年他亲手将灵鲛族大公主的名字写在天族选妃的名册上,又亲手将二公主送上前海主夜叉王的婚船。
胧瑶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颤。
胧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别怕,本座今天不折磨你。”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手中凭空拖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莹白如玉的肉。
“这是二叔尾鳍上最好的一块肉,吃了它,舌头就能长出来了。”石壁链条纷纷开始晃动。
见他不吃,胧瑶又道,“鲛肉是天地间罕见的补品,寻常人食一口可长生不老,修行者食用灵力大增,又有着修复再生的奇效。怎么?”
老者依旧不动,两只凹陷的眼睛汩汩流泪,干张着嘴不发声地哀嚎,口型不住在喊“我儿……我儿啊……”
胧瑶叹了口气,像是对不听话的孩子感到无奈。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封印在大长老身上的禁术被解开了一瞬,灵力如潮水般涌回他的体内,伤口开始愈合,断肢开始再生,干瘪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
老者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禁术解开的一瞬间,所有被封印的痛觉同时爆发,像一万把刀同时捅进身体。
老者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然后胧瑶又打了一个响指。
身侧崖壁上锁链松动,放下来一个青色的身影。
“三叔,近来可好?”
那人呼吸微弱,“阿瑶,让我们死吧。”
胧瑶神情慈悲如高天原上的先天神女,“好啊。”
随即朝石壁众人道:“现在,你们可以选择吃了他,或者,也体验一下大长老的感受。”
石壁的锁链松动了,洞窟中的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有人扑了上去。
胧瑶转过身,嘴角噙着笑意,看向地上木然的老者。身后传来撕咬咀嚼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把那块肉丢到脚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年之事二叔是唯一提出反对的,然而他的旁观无异于帮凶。大长老,只要您吃了这块肉,我就给二叔个痛快。”
老者终于不再挣扎,颤颤巍巍拿起地上雪白如玉的肉,一口一口,一边吃一边吐。
胧瑶挥一挥衣袖,其中一处铁链松开,上面昏睡的身影陡然化作蓝色的萤火,随微光飘散。
被禁锢的灵魂得到了自由。
胧瑶伸出手,修长的五指张开,在水下微光中白得透明。
她凭空一握,周围的锁链齐齐收紧,那沾满血腥的干枯囚徒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而石窟的中央,那坨血肉白骨正在快速恢复,重聚成原来的样子。
这个结界由她的灵力凝结而成,没有她的允许,谁也死不了。
“畜生……你、必定不得好死……”那可怜的身影爬都爬不起来。
“各位长辈莫急,十八重地狱,一百零八种死法,都会让大家尽兴享受。”
天道常言因果报应,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从禁地出来时,胧瑶换了另一条路回海王宫。
这条路偏僻得很,又离无渡海太近,连巡逻的侍卫都鲜少敢来。胧瑶赤足走在珊瑚碎石铺成的小径上,裙摆拖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后她听见了咒骂声。
“卑贱的丑八怪,就你也敢觊觎瑶姬大人?”
胧瑶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透过一丛茂密的海草看见了冷宫门口的空地。几个少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
“行了行了,再打就真死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摆了摆手,“毕竟他身上也是有鲛族印记的,鲛族的东西死了,到时候不好交代。”
“一个人类祭品而已,身上居然有瑶姬大人的气息,我来了两个月,才只见过瑶姬大人一面!”
胧瑶正欲转身的脚尖换了个方向。
其他少年面面相觑,“真的假的?”
“不会错的,我们海鞘一族的特长就是识别灵力,这人类身上全是瑶姬大人的气息。该死的,他到底是怎么接近瑶姬大……”
少年收声的同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瑶、瑶姬大人!属下不知大人在此……”
胧瑶没有看他。
她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面前,他依旧缩成一团,本就破漏的衣服又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新伤叠旧伤……
胧瑶转向那跪在面前的少年,“海鞘一族,当真能准确分辨灵力?”
少年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胧瑶蹲下来,伸出手捏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看着自己。
“你们应该呆的地方同这里隔着十几座偏殿,这么远的距离你闻到了本座的气息?”她轻声说。
少年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了满脸:“瑶、瑶姬大人,属下不是故意乱闯的,属下只是……”
“只是奉家族之命前来打探海王宫的消息。”她抬了抬手。
少年惊讶的面容瞬间消散在了众人面前。
那瑰丽的眼瞳像两颗幽深的祖母绿,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跪着的几个少年,他们缓缓闭上眼睛,唇边带着温暖美好的笑容,安稳地沉睡过去。
等他们醒来,不会记得刚刚发生的一切。
胧瑶将男人带回了寝宫,让人将他清洗干净。
他太瘦了,衣物褪去之后露出宽大的骨架,像一头被饥饿折磨得只剩框架的野兽,骨骼还在,血肉却已消耗殆尽。
新的伤口叠在旧的疤痕上,淤青从肩胛蔓延到腰侧,有些地方皮肉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在明珠的光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侍从送来清水和药膏,她挥一挥手,寝宫的门在身后合拢。
胧瑶将他放在自己的床榻上。
男人的身体触到玉面的瞬间,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那是长期处于痛苦中的人突然感受到舒适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胧瑶坐在床沿,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温润的灵力便如涓涓细流般渗入皮肤肌理,弥合裂痕。
男人的身体在她手下微微颤抖。
胧瑶蹙眉,他的抵触来自于深入骨髓的戒备,像一只被反复伤害的野猫,明明已经没有力气逃跑,却还是本能地弓起脊背,竖起每一根毛。
胧瑶的指尖拂过他肋下的一道新伤,是刚刚被利器划开的,边缘整齐,大概是用贝壳碎片割的。她的灵力探入伤口深处,将嵌入血肉的异物一粒一粒地剥离出来。
男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始终没有出声。
胧瑶垂下眼帘,她的灵力在他的体内游走,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流过每一处干涸的河床,灌溉每一寸龟裂的土地。
她能感觉到他的经脉细如发丝,脆弱得像蛛网,稍一用力就会断裂。她小心翼翼地将灵力压缩到极致,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他在这个过程中晕过去三次。
第一次是在处理他左腿上的伤口时。那条腿的膝盖肿得像馒头,骨头大概是裂了,她将灵力探入关节腔时,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又突然松弛了。整个人软了下去,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
胧瑶没有停手。灵力继续在他的骨骼间流淌,将裂开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弥合,像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几分钟后他醒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睁开的一瞬间,身体猛地往后缩,脊背撞上玉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没有再躲。
第二次晕过去是在处理他背部的旧伤时。那些疤痕太深了,有些已经和骨骼长在了一起,普通的药石根本无法触及。单从他身上的伤看来,这个男人在人族过的也足够凄惨。
胧瑶将灵力凝成比发丝还细的针,一根一根地刺入疤痕的深处,将那些纠缠了几十年早已僵死的神经纤维一根一根地剥离软化、重新激活。
那种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男人依然没有叫。他只是像一座崩塌的建筑慢慢倒在了玉榻上。
这次晕得更久。
胧瑶没有催他。她换了个姿势坐到他身边,手指依旧按在他后背最深的那个疤痕上,灵力持续不断地输送进去。她看着那张半人半鬼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他咬出血的嘴唇。
放眼整个海族,都难以找出这样的犟种。
男人第三次醒来的时候,胧瑶的灵力已经走遍了他全身的经脉。
新伤全部愈合,裂开的皮肉重新长合,淤青化成了淡淡的黄斑,过几日会彻底消失。旧伤疤下的肌肉和骨骼已经被灵力重新激活,不再是一团僵死到毫无知觉的烂肉。
他的皮肤透出一层薄薄的血色。嘴唇也恢复了人类应有粉红。
胧瑶的目光落在他毁容的右半边脸上。
那可怖疤痕依旧在那里,像一条蜈蚣趴在凹凸不平的皮肉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痕。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不是皮肉上的疤,而是烙在他灵魂深处,与他魂魄融为一体的痕迹。
她笑了一下,这个男人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类。
胧瑶没有收手。她的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缓缓滑动,从耳根到下颌,到颧骨,再到眉尾。灵力从指尖溢出,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他那半张毁容的脸上,渗入每一道沟壑。
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在克制躲开的冲动。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颧骨上。
温润的灵力从指尖倾泻而出,浸透他的皮肤纹理,淹没他的血肉骨骼。
那些陈旧僵死的细胞在灵力的滋养下重新苏醒,男人的脸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凡人的躯壳,在这一刻被神力洗髓。
胧瑶收回手,从床沿站起身。
他的五感开始苏醒,能听见珊瑚穹顶上海水流过的声音,感知到空气中那股灵鲛族独有的甜腻气息。
他没有睁眼。
胧瑶看一眼彻底昏睡的男人,转过身,赤足走向门口。
该怎么解释这一切。海族高贵的胧瑶仙姬给一个卑贱的凡人渡神之力。
或许当算作助神渡劫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