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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断刀 带土倒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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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那个位置,莫名的扎眼,扎眼到出现重影,视线模糊。
胧瑶抬了抬胳膊,两个海龙族少年懂事地退下。
因刚才在海上用眼过度,带土并没有看清楚那双手的主人长什么样子,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在错过他身边的时候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
带土并不觉得不妥,反正在这里,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多少待了几分探究,谁让他是个没有任何灵力凡人呢。又偏生占了他们海族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位置,难怪招人恨。
海蝴蝶跟两位海龙族的少年一并离开。胧瑶的身影顷刻间站到带土面前,那双祖母绿的眼瞳盯着他看了看,声音淡漠“眼睛怎么了?”
带土轻描淡写地说了关于伊邪那岐的作用原理和副作用后果,语气无关紧要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既然知道会失明,为何还要用呢?”胧瑶歪头看他,似乎真的很不明白,“在梦里不好吗?”
带土觉得她不可理喻,分明是她要他去试炼,反过来又是另一番说。
女人真的很善变。想了想又在心里补充,妖女神女也不例外。视线越来越模糊,可是过去了这么久,他并没有完全失明。
带土不知道这和她有无关系,正要开口询问,突然衣襟被一个力道猛的扯下,而后眼皮上一凉。
这个光滑细嫩的触感,他很熟悉。
源源不断的力量柔和又温暖,缓缓地流淌进酸胀痛痒的眼睛里,抚平幻叠重影的痛。
漫长又短暂的一瞬,胧瑶退开。带土依旧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姿势,两坨红晕顶在两颊,一动不动。
胧瑶心中又生出那种奇怪的感觉,人类都这么纯情吗?显然不可能,这个男人不是第一个人类祭品,曾经她也收到过其他人类男子,但经过精挑细选的男人们,可是比海族那些少年更会讨好,谄媚。即便脸红也只是某些条件下本能的生理反应,而非这种内心的映射。
“别的都一般般,唯独这双眼睛还不错。”胧瑶微微勾勾手指,带土的眼睛不自觉地跟着虚空的力道张开。
视力不但完全恢复,还明显比之前看的更清晰,更远。
“原以为即便有了我的力量加持,你至少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勘破无渡海的梦魇迷雾,既然这双眼睛被赋予神之力,那么接下来的试炼会认真起来了。你得做好准备啊。”
“我来找你,就是这个意思。”带土自信满满道,“我和你认知的普通人类不一样,直接来最高强度,不要浪费时间了。”
胧瑶红唇微抬,“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要见心上人,那么接下来就是魔鬼训练。”
带土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胧瑶带他来到一座庄严的两层建筑前。
“瑶姬大人。”守卫见到她来,规规矩矩行礼。
胧瑶挥了挥手,朝身后的带土道,“在你修成刀枪不入的钢筋铁骨之前,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世间灵武神兵,海族占了三分之二。”
带土跟着女人往里走,虽说叫“珍宝阁”,却是他进入到海底世界以来,所见最不华丽的宫殿了。
正中间的房门打开,先看到一张四五米长的桌案,桌案后是几十个到顶的抽屉柜。带土正在打量眼前,一回头,发现一只章鱼足尖落在他的肩头,足足有拳头那么大。
“瑶姬大人明明最讨厌锋利的兵刃,何须亲自来一趟,本月账簿我会送…… ”这阴沉沙哑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胧瑶打断他,“本座不是来查账的,替他找一把合适的兵器。”
“嗯?这是……人类?”那章鱼足伸长了些,将带土缠起来,语气惊讶。
“冥章一族擅长保管财物,这是海王宫府库总管,你以后修炼少不了要同他打交道。”
带土终于看清了这只章鱼的真面目,他坐在桌案后面的高脚凳上,除了缠着自己的这条足,身后七条足在后面的收纳柜前从容不迫的整理各种兵器宝物。但让带土真正在意的是他的连,嘴角裂到耳后,红绿相间的眼珠正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竟然不止他一个人来到这个噩梦一样的地方。
角都?他并没有冒失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毕竟对方看上去并不认识他,而他对于目前的处境有太多疑问,无从解答。
“瑶姬大人,神族的兵器对凡人来说或许并不合适。”
“让他自己进去挑吧,也不必是什么神兵重器,顺手的就行。”胧瑶满不在乎道。
那位章鱼主管不再多话,一条章鱼足打开了桌案最右侧的活动面板。
胧瑶给带土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
这双写轮眼有了灵力的加持,能够清晰看到不同兵器里流转环绕的力量。可是带土都没有选,他甚至能通过目之所及的力量,识别到自己目前根本无法驾驭。
他在几排柜子前转了一圈,最后出乎医疗地在最角落的蛛网下,找到了一柄断刀。
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卷得像狗啃过的骨头,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烂光了,露出下面发黑的铁芯。但刀身上刻着的符文还在发光,微弱得像临终者最后的呼吸。
他捡起那柄刀的那一刻,灵力突然变了,变得有方向。眼前似乎有一头巨兽睁开了眼睛,猛地扑了过来。
带土本能地举起刀。
刀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炸开,将扑来的灵力劈成两半。刀刃在手中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像一匹被驯服的野兽在嘶吼。
他低头看着那柄刀。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原以为这个人类擅长只瞳术,没想到身体本能做出的应对也如此干脆漂亮,胧瑶越发觉着,这个男人身上有值得开发的潜力。或许这意外的收获并非一开始的那样绝望。
“胧玉大人,这……”
胧玉笑了笑,“无妨,让他带走吧。”
带土见到那章鱼角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这把刀有什么特别的吗?”
章鱼角都下意识看向胧瑶。
胧瑶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为什么选了它?”
“因为我觉得这刀身上残留的力量很熟悉,我能听到他在哀泣。”带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说出这种话。
“倒是也没什么特别。”胧玉转身,红唇优雅地一开一合,“这是我曾经的佩刀。”
带土震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又看了看胧瑶,丝毫想象不出她拿刀的样子。难怪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积灰的这把刀,握在手中更清楚地感受刀他体内的灵力悲伤的哭泣。
残缺不全地被丢在无人可知的角落里,多年无人提起。
可笑的是,他跟一把刀拿了同样的人生剧本。
胧瑶带他领完兵器,便将他丢进无渡海,给他制定了早出晚归的修炼时间表,然后就像放羊一样把他放掉了。
修炼的日子单调得可怕。
卯时入无渡海,戌时归寝宫。中间十几个时辰,除了挥刀就是挨打。他在裂谷底部一遍又一遍地劈开那些无形的力量,灵力的威压不会因为他累了就减弱,也不会因为他受伤就收敛。
第一天,他在结界里撑了不到两个时辰。
第三天,撑到了午时。
第七天,他撑到了申时,浑身是血地走回寝宫,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才有力气站起来。
胧瑶没有来看过他。
一次都没有。
她每天照常处理政务,接见使臣,批折子,收礼物,曲意逢迎那些各族献来的少年。有时候带土从无渡海回来,经过偏殿的廊下,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丝竹声和笑声。她的声音混在其中,慵懒,温柔,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甜腻。
和他面对她时的声音完全不同。
带土不知道哪种是真的。
也许都不是。
第十天,带土从无渡海回来得比往常早。
那柄断刀在他手中断了三次,又拼起来三次,最后一次碎裂的时候,刀身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在了他手里。
他浑身是伤,左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灵力威压骤然增强时没来得及躲开,被无形的刀刃割开了。他自己用布条缠了几圈,血止不住,布条很快被浸透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他推开寝宫的门。
胧瑶正躺在美人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纱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和肩头。长发散落在榻上,像一匹泼墨。她的脚边跪着一个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捏小腿。
听见声响,胧瑶抬了抬眼皮。
带土站在门口,身上全是血和灰尘,手里拎着那柄断刀碎裂后的残骸,像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溃兵。他的脸被灵力威压割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凝在颧骨上,让这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胧瑶看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波动。
“今日回来得早。”
带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双赤足上,脚趾修长匀称,趾甲上的丹蔻在明珠的光照下红得像血。少年的手指正沿着她的脚踝缓缓揉捏,动作温柔而熟练,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带土移开了目光。
“刀断了。”他说。
“断了就明天去换一柄。”胧瑶的语气漫不经心,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边少年的头发。
带土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走向浴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你的伤口在流血。”胧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别把本座的浴池染红了,清洗起来麻烦。”
带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胧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房的门口,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少年,少年正仰着脸看她,眼巴巴地等着夸奖,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下去吧。”她说。
少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没有情绪的祖母绿眼瞳,只能把话吞了回去,躬身退下。
寝宫安静下来。
胧瑶赤足踩在地面上,走到浴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哗啦的。
她推开门。
带土站在浴池边,赤着上身,正用布条重新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咬着一截布条的一端,用另一只手拉紧,牙齿和手指配合着打结,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听见门响,他偏过头。
胧瑶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腹,从腰腹移到手臂,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检查一件货物是否受损。
带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本能地像转过身躲避她的视线。
胧瑶走过去,将他手中那条大概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丢掉,掌心瞬时多了一条泛着绿色粼光的鲛绡,重新替他包扎好的伤口。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指尖直接按在还在渗血的皮肉上。
带土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胧瑶头都没抬。
带土咬着牙没说话。
胧瑶的手指停在伤口边缘,灵力从指间溢出,温热的,像一股暖流渗入裂开的皮肉。疼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伤口里爬。
带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