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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危局双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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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苏州城迎来了连绵的暴雨。河水暴涨,城外低洼处顿成泽国,甚至威胁到城墙和城内百姓的安全。
知府衙门内灯火彻夜通明,属官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却都是一筹莫展。
林老爷负责部分水利刑名,更是忧心忡忡。
一连几日,他都冒雨勘察水情,深夜才归,衣袍尽湿,面色沉重。
明玉站在廊下望着父亲疲惫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忽然转身回到书房,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河工图。
这些年来,她早已将苏州水系脉络烂熟于心,每一个泄洪洼地、每一处河道急弯都清晰地印在脑中。
水势湍急,硬堵不如疏导分流,可借地势,以沙袋垒堰,暂引水流,分其压力……
她心中一动,也顾不得避嫌,立刻找出那本笔记仔细翻阅,结合自己平日帮父亲整理河工档案时看过的图册旧例,一个想法逐渐清晰。
“父亲,”她叩开书房的门,将图纸在案上铺开,“女儿有一策,或可一试。”
她的指尖落在地图上一处拐弯,“这里水流最急,可筑分流堰,将部分洪水引入西边的废弃洼地。”
林老爷正要斥责她胡闹,目光落到图纸上却顿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水文细节,比官府的图册还要详尽。
他震惊地抬头看向女儿,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对水利如此精通。
时间紧迫,林老爷当即带着图纸求见知府。
知府正急得团团转,听说这个法子后虽诧异出自闺阁女子之口,但洪情紧急,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暴雨依旧滂沱,林老爷亲自督工,带着衙役和民夫在城外奋战。
沙袋垒起的分流堰渐渐成形,部分洪水被成功引入废洼,城墙的压力明显减轻。
“林叔,”明玉身为闺阁女子,这种时候不得迈出房门,只能唤来最信任的老仆,“麻烦您去打听一下,韦应麟现在何处,欠了多少赌债。”
她将一袋碎银塞进老仆手中,“小心些,别让人注意到。”
老仆林叔是看着明玉长大的,去年就曾替她担过分流策的名声。
他接过银袋,了然地点头:“小姐放心,老奴明白。”
三日后,林叔带回消息:韦应麟困在城西的悦来客栈,欠了利滚利赌坊五十两银子,正被逼得走投无路。
“林叔,再麻烦您找个人去见他。就说可以替他还债,再赠二十两盘缠,条件是立即离开苏州,永不回来。但是……”明玉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要他亲笔写下认罪书,画押盖印。”
林叔闻言一惊:“小姐,这……”
“若他日后再敢生事,这份认罪书就会送到知府衙门和所有债主手里。”明玉的眼神冷静得让人心惊,“这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就在分流堰终于发挥效用,洪水渐渐退去的那天晚上,韦应麟在认罪书上按下了手印。
他拿着银两,连夜冒雨逃离了苏州城,再也没有回来。
雨过天晴,苏州城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城墙外的分流堰已经拆除,但百姓口中还在传颂着林老爷临危受命的佳话。
知府衙门送来的嘉奖文书摆在林府正堂案上,林老爷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望着那卷被明玉翻得边角起毛的河工图册,久久不语。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他写的,更多的是女儿清瘦劲挺的小楷。有些批注的地方,墨迹已经晕开,带着烛泪滴落的痕迹。
“老爷,”林夫人周氏喜滋滋地端着茶进来,“知府大人都说了,这回您立了大功,升迁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咱们家的门楣……”
“出去。”
周氏一愣。
林老爷闭上眼,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涩意:“让我静一静。”
他想起那日明玉叩开书房门时,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斥责。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躲在书斋里品茗读书,将三个女儿的婚嫁大事丢给庸碌的妻子操心。
他想起明玉偷偷换男装去书肆听评话时,他只当没看见,还觉得这个女儿像自己,有几分叛逆的可爱。
可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治水?
那些水文数据、河道走势、泄洪计算,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该懂的东西。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从未问过她从何处学来,又为何要学。
林老爷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深处。
那里摆着一摞明玉幼时习字的旧纸,从歪歪扭扭的描红,到后来锋芒初露的小楷。
最下面压着一卷泛黄的图纸——那是她十岁时,偷偷临摹的吴中水利图。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而在林府后院的小佛堂里,明玉跪在蒲团上,面前放着那份韦应麟的认罪书。
她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一刻的冷静和果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韦应麟按下的手印有些模糊,想是那晚雨大,纸张沾了潮气。
明玉拿起认罪书,凑近烛火,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立书人韦应麟,字德璋,因赌债缠身、诱拐良家女子未遂,今得银五十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她想起第一次在雅集上见到韦应麟时,那个人眼尾上挑,笑起来三分风流七分温雅。
他说崔珩刻薄寡恩、仗势欺人,她便信了。
他说自己是寒门才子遭世家打压,她便替他愤愤不平。
可笑她林明玉自诩目光如炬,却被一副皮相和几句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
而今这份认罪书,便是将那个轻信他人的自己,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明玉没有烧掉它。
她将认罪书仔细叠好,藏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
那是舅妈周孟氏去年送她的一只紫檀妆匣,里面原本只放了几件银簪和耳坠。
“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崔公子,”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份东西,便是我的赔礼。”
林叔轻叩房门,苍老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小姐,崔公子身边的忠叔方才送来一样东西。”
明玉起身开门,林叔递上一只青布包裹的木匣。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诗稿。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是她那日在雅集上随手写的几句诗,她记得当时不过是被崔珩冷峻的目光扫过,心中不忿,信笔写的。
可此刻这张诗笺上,却有工工整整的和诗。字迹端方沉雄,一看便知出自何人之手。
诗后附着一行小字:“此诗有清刚之气,非寻常闺阁手笔。若能刊刻付梓,当为江南才女增色。”
明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小妹私奔那日,父亲颓然坐在椅中。
而此刻,那个远在京城的人,正在用他的方式,为她撑起一把伞。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千里之遥,哪怕她曾用最锋利的话语伤过他。
窗外传来鸟鸣,是雨后的第一声鹧鸪。
明玉抱着木匣倚在窗前,望着庭中那株被暴雨打折了枝干又倔强抽出新芽的海棠,唇角终于微微扬起。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崔珩站在书房的轩窗前,手里握着那封密信,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望向遥远的江南。
他想起那日雅集上,那个女子提笔作诗时眉宇间的清傲。想起她在崔府花园里撞见他时,像只受惊的雀鸟。
“公子,”忠叔在门外禀报,“诗集已刻好三十部,按您的吩咐,已经分送苏州各大书坊。”
崔珩淡淡应了一声,将密信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变黑。
“明玉。”
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
酸涩,却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