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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赐匾彰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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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七年七月十八，苏州知府衙门的公文快马送入林府。
林明玉站在正堂檐下，看着父亲接过那封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在暴雨中督工三日不曾皱过眉的男人，此刻却连一封公文都拿不稳。
“长洲县县丞林怀珺，治水有功，调度得法，护城安民……”知府师爷拖长了声调念着，林夫人周氏攥着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却在听到“擢升杭州府通判”时，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
周氏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明玉的手腕。
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贴在明玉的皮肤上，那力道太猛了，攥得明玉手腕发疼。“明玉！你听见没有？杭州府通判！正六品！”她转向林老爷，声音尖得几乎破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家的门楣迟早要往上抬……”
林老爷没有接话。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妻子激动的肩头，落在明玉身上。那道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明玉垂下眼睫。她读懂了那目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落里蝉鸣聒噪。她的姐姐从后院赶来，素白的面庞上带着真切的欣喜。
而知府衙门的喜报并非唯一的消息。三日后，另一份文书从京城辗转而来——不，是一道匾额。
“淑惠”二字，泥金为底，松烟为墨，落款处赫然压着礼部的官印。
送匾的差官满面堆笑，说着“圣上闻林家女公子才德兼备，特赐匾以表”之类的场面话。
林老爷率全家跪在正门外接匾，周氏激动得几乎厥过去，林家的仆从们乌压压跪了一地。
但明玉跪在青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圣上怎会知道苏州城里一个县丞的女儿？这“淑惠”之名，这“才女”之赐，不过是有人替她铺的路。
那个人的名字，她不敢想。
想一次，心口便疼一次。
接匾后第三日，“沧浪七子”的故交们陆续登门道贺。
文徵明之子文嘉已年过古稀，此刻拄着竹杖站在林府庭院里，白发被穿堂风吹散，一双老眼却仍旧清亮得惊人。
他盯着明玉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一卷书稿递到她面前。
“老朽一生所见才女不少，”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能以分流策解苏州水困的，你却是头一个。这卷《水利图说》是老夫与令尊当年同修，如今赠与你，也不算辱没。”
明玉双手接过，深深一福。
她抬起头时，看见文嘉眼中竟有几分促狭的笑意。
“不过这话说回来，”老爷子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转过话头，“林侄女可识得京城的崔解元？”
明玉的手一紧，书稿险些滑落。
“晚辈……”她稳住声音，尽量让神色如常，“曾在雅集上见过几面。”
“哦，几面。”文嘉点点头，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掠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惊飞了一树麻雀。
他没有再说，拄着竹杖踱步远去，只留下一句含混的吟哦，被风吹散在庭中——
“砚底藏澜终是客，江南锦心待归人。”
明玉僵立原地。
刚到没两天的舅妈周孟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文嘉离去的背影，忽然掐了她一把。
“崔解元？”周孟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种让明玉头皮发麻的兴奋，“就是去年在京城，看到你转身就跑的那个崔珩？”
“舅妈！”
周孟氏不等她辩解，已经煞有介事地掐算起日子来，一边算一边拖长了调子揶揄道：“啧啧，京城的崔解元，苏州的林才女，都传遍了。难怪见到你……”
“舅妈莫要胡说。”明玉转身便走，耳根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她快步穿过回廊，躲进自己房中，将那卷《水利图说》紧紧抱在怀里。书稿是旧纸，边角已经发脆，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和墨香。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蝉声忽然静了。明玉抬起头，推开窗，看见天边堆起了沉沉的积雨云。
又要下雨了。
可这一回，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廊下紧攥衣袖、眼睁睁看着父亲冒雨奔波的无助女儿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掌心有翻查河工档案时被纸边划出的细痕。
这双手，已抓住过一些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