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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重临姑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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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七年八月初九,崔珩重返苏州。
消息传到林府时,明玉正帮静姝整理嫁妆单子。
春桃从外头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了一句“崔公子回来了”,明玉手中的单子便轻飘飘落在地上。
“回来便回来,你嚷什么。”她弯腰拾起单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春桃吐了吐舌头退出去,静姝却放下手中的绣绷,静静看了妹妹一眼。
那一眼温柔而洞悉,明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背过身去假装清点绸缎。
静姝没有追问。她素来如此,从不逼迫任何人剖白心迹。
可她起身时,轻轻按了按明玉的肩,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桂花。
明玉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去岁那个雨夜,她跪在佛堂里握着韦应麟的认罪书,发誓要以此为赔礼向崔珩道歉。
而今人已归来,她却连迈出大门的勇气都没有。
崔珩此番南下,名义上是替姑母崔沈氏料理江南产业。
但崔沈氏在京中听到风声,连夜派了心腹嬷嬷快马南下,带着一封措辞严厉的家书,命他“速理田庄账目,事毕即返,不宜在苏州久留”。
崔珩看完信,将它折好,放进书匣最底层。然后唤来忠叔:“备车,去涵碧园。”
涵碧园中,陈文彬正指挥仆从布置新房。他与静姝的婚期定在九月十二,陈家在苏州的产业已修葺一新。
院中堆满了系着红绸的箱笼,仆从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崔珩穿过满院子红彤彤的陈设,眉间却带着几分迟疑。
“崔贤弟来得正好!”陈文彬迎上来,一身月白直裰衬得眉目愈发俊朗,满面春风地指着院中箱笼,“你瞧瞧,这是苏州织造府新出的云锦,我特意请人留了六匹,静姝喜欢素色,这几匹天水碧正好配她……”
“文彬兄。”崔珩打断他,声音沉静,“陈明玉那边,你可处理妥当了?”
陈文彬的笑容一滞。
他转过身,沉默片刻,低声道:“妹妹已回扬州老家,父亲亲自禁了她的足。”
他苦笑一声,“若非贤弟告知,我竟不知她暗中拦截我寄给林大姑娘的书信。此事……是我愧对静姝。”
【你愧对的何止林静姝。】崔珩心道。
庭院中红绸被风卷起,扑簌簌响成一片。半晌,陈文彬低声道:“贤弟,韦应麟的事……”
“无碍,已经过去了。”崔珩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
他望着满院喜庆的红色,目光却越过这一切,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林府。
林府上下因着静姝的婚事,终于透进了一丝喜气。纳采问名之礼过后,吉期便也初步定了下来。
明玉瞧着姐姐眉眼间藏不住的莹然光彩,心下稍慰,却总不免念及小妹院中的寂寂檐影。
这日她正陪姐姐挑选嫁衣的料子,青禾却悄步进来,递上一封来自城西漱石斋的短笺。
明玉指尖触到那特制的桑皮纸,微微一滞。
展开只见一行瘦劲熟悉的字迹:“新得东坡《天际乌云帖》摹本,可愿至漱石轩一观?”
他不是才到苏州么?
她默默合上笺纸,望向窗外一隅蓝天,久久未语。
暮色渐合,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歇了下去,只余下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明玉指尖抚过那桑皮短笺上瘦硬的字迹,墨色犹新,仿佛还带着那人执笔时的温度。
短短一行字,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去,还是不去?她素来果决,此刻却难得地踌躇起来。
最终,她将短笺仔细收进妆匣底层,并未立刻回复。
接下来的两日,林府上下依旧为静姝的婚事忙碌着。
纳征之礼过后,吉期便正式定在了秋末。
府里的压抑气氛因着这桩喜事冲淡了不少,连带着林夫人眉宇间的愁绪也舒展了些许,虽仍不时念叨着小妹命苦,但更多的精力已投注在长女的嫁妆筹备上。
明玉有时帮着姐姐参详绣样,有时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议婚仪细节,面上陪着浅笑,心却像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那封短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扰乱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身份、家世、过往的种种,都横亘在那里,如同一道无形的高墙。
但过往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再去面对他。
第三日清晨,她终于提笔,只回了寥寥数字:“明日巳时初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