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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上巳游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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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明玉正在石径上漫步,新发的柳芽嫩黄如烟。忽见韦应麟自假山后转出,手中折扇轻点着一株含苞的海棠。
“林姑娘可知道,这海棠还有个雅称叫‘解语花’?”他眉眼含笑,“倒与姑娘颇为相称。”
明玉拧眉正欲回答,忽见韦应麟神色一滞,目光越过她肩头,面色骤然苍白。
她回头望去,只见崔珩不知何时已立在柳树下,一袭墨色直裰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面色沉冷如霜。
韦应麟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折扇“啪”地合上。“林姑娘,今日恐怕不便多谈。”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崔公子素来不喜我与旁人结交......”
话音未落,他已匆匆一揖,转身疾步离去,青衫下摆掠过石阶,转眼便消失在假山之后。
明玉心头一沉。这已是他第二次仓皇而逃。这般惶恐,倒像是真受过什么欺压。
岸上,崔珩已大步走近。他目光扫过韦应麟离去的方向,冷声道:“方才那人,你最好离他远些。”
明玉眸光一凛:“崔公子这是何意?”
崔珩下颌绷紧,似在斟酌言辞。他本就不善解释,此刻更是词穷。
最终,他只冷冷道:“此人心术不正。”
明玉闻言,见他不予解释心中反而笃定。
崔珩就是这般傲慢专横,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屑给,便随意贬损他人。
“崔公子倒是明察秋毫。”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崔珩眸色骤沉,握着折扇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静立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笺递来:“前日听姑娘咏柳,在下斗胆和了一首。”
明玉展开一看,心头猛地一跳,“原知腰易折,不肯负初心”。
这分明是韦应麟前日赠她的诗句!
她抬眼看向崔珩,只见他神色坦然,竟似全然不觉有何不妥。
“崔公子好雅兴。”她声音发冷,“这诗我前日刚巧见过,不知崔公子是何时写的?”
崔珩身形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明玉将诗笺缓缓折起,只当他在装傻,一时怒火中烧,“崔公子这般身份,何至于要抄别人的诗来充门面?”
崔珩面色骤变,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死死盯着明玉手中的诗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明玉看着他这般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原以为他至少会解释,会争辩,却不想连这点骨气都没有。
“崔贤弟!”陈文彬的声音从回廊传来,“你们在聊什么?”
明玉迅速将诗笺收入袖中,转身时裙裾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在说一首好诗。说来有趣,这诗我竟见过两遍,一字不差。”
“哦?”陈文彬停在崔珩身旁,“竟有这等子事?”
“可不是。”明玉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僵立原地的崔珩,“前日方才见过,今日崔公子又拿出来,当真是……”
她故意没说完,却见崔珩猛地攥紧折扇,指节都泛了白。他死死盯着她的袖口,眼中情绪翻涌,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明玉心头一阵发冷。这般反应,不是心虚是什么?
“那位公子现在何处?”陈文彬挑挑眉头,分辨不出喜恶,“若能得见,我与崔贤弟定要讨教一番。”
明玉瞥见崔珩绷紧的下颌线,“韦公子常在城西书肆走动,陈公子若想结识……”
陈文彬挑挑眉,拍了拍崔珩的肩,“正巧不日要在涵碧园办游园会,不如请林姑娘代为邀约?”
崔珩猛地转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他走得极快,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明玉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头莫名一颤。
陈文彬紧跟其后,“那就这么定了!林姑娘定要带韦公子同来。”
明玉应是,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的诗笺。
原来韦应麟说的都是真的。
这位高高在上的崔公子,不仅目中无人,摆弄权势,还要剽窃寒门学子的诗作。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涵碧园内,曲水蜿蜒,海棠垂丝。
静姝坐在水榭边,指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的陈文彬。他今日着了件天青色直裰,正与几位举子谈笑风生,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
“姐姐若是再盯着看,这酒怕是要漂到对岸去了。”明玉轻笑着,将酒杯往静姝面前推了推。
静姝脸颊微红,慌忙收回视线:“胡说什么……”
酒杯顺着水流打了个旋儿,恰好停在陈文彬面前。他拾起酒杯,目光越过水面,与静姝的视线一触即离。
“该陈公子了。”明玉扬声道。
陈文彬举杯饮尽,笑道:“既是上巳佳节,不如以‘春水’为题?”
他略一沉吟,“春水初生乳燕飞,绿杨阴里白沙堤。”
静姝低头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
明玉见状,轻推她一下:“姐姐不接一句?”
静姝抬眸,声音轻柔似春风拂柳:“……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陈文彬眼睛一亮:“好句!白诗虽妙,却不及林小姐这一联应景。”
席间众人纷纷称赞。
“有什么了不起的。”唯有陈明玉冷嘲,而后故意扬声道:“哥哥怎么只顾着夸别人?我倒觉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更妙些。”
明玉见姐姐被嘲,挑眉:“晏相公的词自是极好,只是眼下既非月夜,又无柳絮——陈小姐莫非是梦里得的句子?”
众人忍俊不禁。
陈明玉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刻意扬高:“听说今日有位韦公子要来?我哥哥最是爱才,可惜有些人啊,怕是请不动……”
林明玉冷冷瞥她一眼,指尖轻叩案几:“陈小姐这般关心外男,倒不怕人说闲话?”
她已连着两日去书肆寻韦应麟,却始终未见人影。不得已只好向陈公子表明,哪曾想被她抓住了“把柄”。
诗会过半,众人三三两两散入园中赏景。
静姝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不时望向远处的陈文彬。
“林小姐喜欢海棠?”
静姝回头,见陈文彬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我……”她心跳微乱,低声道,“只是觉得它开得好看。”
陈文彬心下一喜:“四月海棠开时,我再邀林小姐过来赏花可好?”
静姝耳尖发烫,点点头。
忽见管事陈福匆匆走来,在陈文彬耳边低语几句。
陈文彬歉然一笑:“家中有信至,容我失陪片刻。”
静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花枝,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明玉倚在回廊边静静瞧着这一幕,眼见姐姐仍站在海棠树下出神。
她正要过去,却见崔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目光沉沉地望着园中景致。
“崔公子不参与诗会?”明玉随口问道。
她还道是他不敢出场,现在见韦公子没来,他倒是又出来了。
崔珩侧目看她:“林姑娘似乎对诗会也无甚兴趣。”
明玉轻笑:“我不过陪姐姐来散心。”
“是么。”崔珩语气平淡,“我以为林姑娘会好奇,韦公子被什么事耽误了。”
明玉眸光一冷,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首蹊跷的诗笺。
他一盗诗之人,怎么好意思提这话?
她忽然扬起下巴,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崔公子既提起,我倒真有一事好奇。听闻北直隶乡试的《春秋》破题讲究‘代圣立言’,不知公子是如何代圣人解释‘君子以诚立身’这一句的?”
她故意咬重“诚”字,眼波流转间尽是锋芒。
那卷被藏在袖中的诗笺此刻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火起。
什么簪缨世家,什么少年举人,不过是仗势欺人、剽窃诗文的伪君子罢了。
崔珩身形微僵,握着折扇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定定地看着明玉,眸色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良久,才沉声道:“林姑娘这是在质疑崔某的人品?“
“岂敢。”明玉轻笑一声,眼底却结着霜,“不过是好奇,崔公子这般‘才高八斗’之人,究竟是如何理解‘诚’字的。”
她将“才高八斗”四个字咬得极重,袖中的诗笺几乎要被捏碎。
还未得到回答,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林夫人正拉着陈夫人的衣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们家静姝啊,不是我这当娘的自夸,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去年绣的《百子图》连知府夫人都赞不绝口呢!”
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前儿个李通判家还托人来问,我都没舍得应。”
明玉听得浑身发僵。母亲这般露骨的攀附之态,活像是市井商贩在叫卖货物。
她偷眼去瞧崔珩,果然见他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那目光仿佛在说: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做派。
明玉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连耳根都烧得发烫。母亲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简直是把她们姐妹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就差明码标价了。
“要我说啊,”林夫人还在喋喋不休,“这选女婿就得挑陈公子这样的,家世好,人品贵重......”
崔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日影西斜,游园会散席。
明玉陪着姐姐往外走,却见陈文彬匆匆追来:“林小姐留步!”
静姝驻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今日……多谢林小姐的诗。”陈文彬递过一本手抄诗集,“这是我近日整理的,不知小姐可愿指点一二?”
静姝接过,指尖与他轻轻相触,如触电般缩回:“陈公子客气了。”
明玉忍着笑意旁观,忽见崔珩冷峻的侧脸,收敛了神情,轻扯静姝衣袖,“姐姐,我们该回去了。”
静姝点点头,却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陈文彬。他站在海棠树下,目光温柔似水。
明玉踩上踏凳时,却见凳脚被人用扇骨抵住,稳若磐石。
她指尖微颤,终是头也不回地钻入车厢,唯有车帘晃动时泄露了一丝慌乱。
回程的马车上,林夫人仍在喋喋不休:“静姝啊,今日陈公子对你可是青眼有加!你可得抓紧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