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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雨夜拒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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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从书房退出来后,径直去了西厢寻林夫人。
穿过回廊时,他摸着袖中那本被明玉驳得一文不值的《水经注》,脸上阴晴不定。
“姑母安好。”他迈进厢房门槛时,已换上殷勤笑容,“方才与姑父商议家事,倒忘了问静姝妹妹可曾许了人家?”
林夫人坐在厢房的软榻上,闻言眼睛一亮:“你静姝妹妹前日刚收了陈家的帖子,说是邀她去涵碧园赏海棠呢。”
她故意压低声音,“就是那位租了涵碧园的陈举人...”
“可是扬州盐商陈家的公子?”周远猛地直起身,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
眼珠一转,又堆起笑,话锋一转:“说来明玉妹妹也到年纪了……”
林夫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却飘得极远。
若是周远入赘,这家业就还在林家手里。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老爷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静姝若是嫁了陈家,虽说是门当户对,可终究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明玉性子倔,可若周远入赘,好歹还是姓林的,日后她老了,总还有个去处。再不济总比让外头的人占了强。
她想起前些日子族里几个叔伯来走动时,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林家无男丁的事,心里就一阵发紧。
若是老爷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偌大的家业,还不知要落到谁手里去。
周远虽不是什么才俊,可好歹是自家人。
她咬了咬牙,心里已定了主意,立刻接话:“可不是?明玉这孩子性子倔,可论持家,倒是一把好手。”
周远故作叹息:“只是明玉妹妹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姑娘家脸皮薄,哪能直说?”林夫人笑道,“你多陪陪她,自然就亲近了。”
周远心中暗喜,面上却谦逊道:“姑母说的是。只是明玉妹妹性子傲,怕是不愿与我独处……”
“这有何难?”林夫人拍板,“这几日我让她陪你去虎丘走走,她总不好推辞。”
明玉得知母亲安排时,指尖掐进掌心,却不得不应下。
她转头就写了帖子邀闺中密友夏静宜同行,横竖母亲只说要有人陪着,又没说只能她一个。
虎丘山脚下,周远见夏静宜也在,脸色微沉,但很快又挂上笑:“明玉妹妹,这位是?”
明玉兴致不高,只将两位的名字草草带过。
夏静宜摇着团扇,笑吟吟道:“周公子莫怪,是我听说虎丘新开了家绣庄,硬要来的。”
明玉促狭道:“表哥对绣品也有研究?”
周远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还为她转变称呼一喜,“略知一二……对了,听说静姝妹妹去了涵碧园?”
明玉点点头。
夏静宜摇着团扇笑道:“陈公子雅量高致,静姝姐姐好福气。”
她忽而倾身,在明玉耳边低语:“不过婚事未定,总叫人悬心。前年吴家姑娘不就是因拖延时日,结果对方另攀了高枝……”
明玉心头一动,正待细问,忽听身后传来清冷声音:“林小姐。”
三人回头,只见崔珩一袭青衫立于石阶上,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周远立刻堆笑上前:“崔兄!巧遇巧遇!”
崔珩略一颔首,目光扫过明玉,又淡淡移开。
明玉福了福身,心中却警铃大作,周远怎会认识崔珩?
周远已热络地攀谈起来:“崔兄近日可去拜访过令姨母?小弟的差事,还多亏她老人家提携。”
崔珩眉头微蹙:“姨母近日不见外客。”
崔珩目光微动,在明玉和周远之间打了个转,突然道:“林小姐与令表兄倒是……形影不离。”
周远急忙拦住:“崔兄留步!小弟正有些水利上的疑问……”
明玉冷眼旁观,忽然轻笑:“表哥昨日还说略知一二,怎么今日就有疑问了?”
周远脸色涨红,崔珩却深深看了明玉一眼,转身离去。
夏静宜虽未去那日宴会,但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扯了扯明玉的袖子,低声道:“崔家家世显赫,你何必……”
明玉望着崔珩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帕子。
家世显赫就能盗诗,毁人前途了不成?更别提他竟拿别人写的诗来讨好她!
回府路上,周远刻意落后几步,对明玉低声道:“明玉妹妹何必在外人面前落我面子?你我终究是一家人……”
明玉心下暗讽,谁跟你是一家人。
面上却淡淡道:“表哥多心了。”
周远忽然压低声音:“陈家的婚事未必能成。但若你我能成秦晋之好,林家的产业……”
“表哥慎言。”明玉猛地驻足,鬓边珠钗一阵轻颤,“姐姐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
周远忽然正色道:“明玉妹妹,我这次谈话是得了姑母首肯的。我在京城的贵人——崔老夫人,也就是崔兄的姨妈叮嘱我早日成家。我回苏州选亲,是因令尊若有不测,家产当归嗣子继承。若是妹妹找不到入赘之人,百亩田地只怕都落入外人手里了。”
“你!”明玉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我不答应!”
“明玉妹妹别开玩笑了,你莫是不知道,我在京城也是有住处的,收成也不错,”周远不觉得会有人拒绝这条件,自顾自说道,“我们会成亲的。”
明玉气得指尖发颤:“我不会拿终身大事玩笑!”
说罢也不欲与他争辩,提起裙摆疾步离去。
晚膳时分,周远腰背挺得笔直,话里话外透着得意:“姑父、姑母,外甥今日在虎丘偶遇崔公子,有件喜事禀报。”
林老爷抬眼看他,神色淡淡:“哦?”
周远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外甥前些日子得了崔家姨母的赏识,住在京城城东的田庄上,虽不算大,却也宽敞。”
林夫人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那可是好事!崔家姨母可是有诰命在身的,能得她青眼,远儿前途无量啊!”
周远故作谦逊地笑了笑:“姑母过誉了,不过是替老夫人跑跑腿罢了。”
明玉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心里冷笑。
这就是他说的在京城的住处?还说什么收成不错。
林夫人却越听越满意,眼角都笑出了褶子:“远儿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出息,真是难得。”
林老爷不置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林夫人特意把明玉留了下来。
“明玉啊,”她拉着明玉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明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林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远儿今日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如今有了差事,又得崔家姨母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明玉心里一沉,果然如此。
“母亲的意思是……”
“你与远儿是表兄妹,亲上加亲,岂不是美事?”林夫人笑得慈爱,“我已与他说好,他赘进来,家业还是咱们林家的,你爹和我老了,也能有个依靠。”
明玉指尖掐进掌心,强忍着怒意:“母亲,女儿不愿。”
林夫人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女儿不愿嫁他。”明玉抬起眼,直视母亲,“周远此人,绝非良配。”
林夫人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你胡说什么!远儿哪里不好?他如今有了前程,又肯赘进林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明玉深吸一口气:“母亲,女儿不是货物,不能为了守住家业就随便嫁人。”
“放肆!”林夫人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之命?还有没有家族体面?”
明玉抿紧唇,不再说话。
林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若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何至于操这份心?”
明玉垂下眼,声音极轻,却极坚定:“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会嫁他。”
林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由不得你!”
明玉却是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林夫人摔茶盏的碎裂声,和一声带着哭腔的怒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孽障!”
明玉冲出正房时,秋雨正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板上。
她提着裙角奔过回廊,却在书房前的台阶上猛地刹住脚步。雨水顺着屋檐滴在她颈后,凉得刺骨。
“父亲。”明玉突然跪在雨地里,青砖的寒气透过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女儿不嫁。”
书房里传来茶盏轻叩的声响,接着是压抑的咳嗽。
“孽障!”林夫人撑着油纸伞追来,裙摆溅满泥点,“老爷您听听,这丫头……”
书房的门“吱呀”开了。
林老爷立在檐下,烛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还拿着批注河工图的朱笔,笔尖的红砂被雨水晕开,像道血痕。
“女儿愿学沈家阿姊。”她突然俯身叩首,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顷刻额头便红了一片,“绞了头发做姑子,终身不嫁!”
“胡闹!”林夫人的金簪在伞下乱晃。
“都进来。”林老爷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转身时,朱笔尖那滴红砂终于落下,在明玉素色裙裾上绽开血似的痕迹。
书房里沉水香混着墨香。
明玉跪在蒲团上,看着父亲从黄花梨匣中取出一个锦囊。
她的心沉了下去,那分明是放生辰八字的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