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梅雨断鸿 ...

  •   只道是六月的雨下得缠绵,静姝的啜泣声从内室传来,混着雨声,像隔着一层纱。

      雨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她的抽噎。

      林明玉捏着陈文彬留下的信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只觉得指尖发冷。那几行字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又缩小。

      「静姝小姐惠鉴:家中有事,暂返扬州。归期未定,万望珍重。」

      寥寥数语,连落款都潦草得像是匆忙写就。

      明玉注意到信纸左下角有一处不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揉搓又展开的痕迹。

      “他就这么走了?”明玉猛地抬头,看向静姝。

      姐姐倚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陈文彬曾亲手为她系上的青玉坠,面色苍白如纸。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轻轻抚摸着那枚青玉坠,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静”字。

      “明玉,别这样。”静姝轻声道,“陈公子或许真有急事……”

      “急事?”明玉冷笑,“前几日他不是还邀你去涵碧园赏荷,今日就连当面道别都来不及?”

      “这字迹虚浮,墨色深浅不一,分明是心神不宁时写的。他若真有心,怎会如此敷衍?”她一把夺过信笺,指着其中几个笔画颤抖的字,“你看这个‘归’字,最后一笔都写歪了。”

      静姝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性子向来温婉,即便此刻心如刀绞,也不愿说人半句不是。

      明玉胸口发闷。

      这个月来,她亲眼看着陈文彬对姐姐嘘寒问暖,为了见姐姐,赏花雅集什么借口都用遍了。

      姐姐染了风寒,他连夜送来上好的川贝;姐姐弹琴时他凝神静听,一曲终了总要亲自为她斟茶;姐姐作画时他研墨递笔,眼睛恨不得长在她阿姐身上。

      那般殷勤周到,怎会突然变卦?

      “我去涵碧园问个清楚!”明玉转身便走,绣鞋踩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玉!”静姝慌忙拉住她,“别去……涵碧园已经空了。”

      明玉一怔,“怎么走得这么急?初一他不是还约你去赏荷?”

      “大姐别难过了。”绮丽边走边晃着新得的绢花,腕上银镯叮当作响,“陈姐夫肯定给你带扬州胭脂回来。昨儿韦公子还说呢,陈家商队……”

      “你叫谁姐夫?还有韦公子可是韦应麟?”明玉一把攥住小妹的手腕:“你何时见的韦应麟?”

      “前日在知府家听戏呀。”绮丽眨着眼,被吓得忘了手疼,“韦公子还夸我活泼可爱来着。”

      明玉心乱如麻,一时捋不清。

      没等她追问,青禾轻手轻脚进来:“姑娘,夏姑娘来了。”

      夏静宜披着半旧的藕荷色斗篷,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扁钗。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笺:“临别赠友。”

      明玉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江南雨初歇,燕云路正长。

      他日重相见,莫问旧行藏。”

      “我要嫁人了。”她平静地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对象是周远。”

      明玉手一抖,茶水泼湿了裙角。

      “周远?你何时和他……”她不可置信,“静宜,他绝非良配啊!”

      “谁又算得上是我的良配呢?”静宜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这是聘礼单子。”

      明玉扫了一眼,心头更凉。五十亩薄田,两副银头面,三箱旧书。寒酸得连普通商户嫁女都不如。

      “我兄长已娶妻,家中已无我容身之处。”静宜声音很轻,“周远虽非良配,但好歹是个秀才,又有崔家撑腰。嫁过去,总比被随便许给哪个老头子或是做妾强。”

      明玉喉咙发紧。她忽然想起周远来府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周远来接我赴京。”静宜的声音很轻,“崔家在崇文门大街有绸缎铺子,你若是有心,可去那里寻我。”

      当前律法,妇人出嫁后便算夫家人,若无夫婿陪同,连回娘家都需婆母首肯。

      明玉攥紧拳头,静宜此去,怕是再难相见。

      “我去送你。”

      静宜摇头:“周远说崔家规矩大,新妇不宜见外人。”

      茶汤在盏中渐渐冷去。明玉盯着静宜瘦削的手腕,只觉眼睛干涩。

      “陈公子的事有古怪。“静宜突然压低声音,“崔珩告诉他,只怕郎有情妾无意。”

      明玉猛地抬头:“怎么会?明眼人都看得出……”

      话到嘴边突然哽住。

      她了解姐姐,但是旁人不一定清楚,只怕当局者更是脑子一团乱麻,听信了狡诈之人的话!

      雨势渐急,静宜见她想明白便起身告辞。

      明玉追到垂花门,只见她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孤零零的油纸伞,转眼被雨幕吞没。

      明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她满脑子都是静宜的话,“我要嫁人了”“崔公子对陈公子说……林大小姐根本无意于他。”

      好一个世家子弟,竟掺和她阿姐的婚事,圣贤书只怕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回来正欲与阿姐说这件事,却见母亲托着阿姐的手。

      “你舅母来信说,今夏月季开得极好。”林夫人往箱笼里塞着绸缎,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去住两个月,换换心情。”

      明玉注意到母亲的眼角有些发红,显然刚哭过。

      明玉往姐姐妆奁偷塞了些攒的碎银:“静宜方才告诉我,是崔珩从中作梗。到京城务必找陈家人问清楚。”

      静姝抚过妹妹倔强的眉眼,突然落泪:“好。”

      三日后,明玉撑着伞站在码头远处的柳树下。

      细雨朦胧中,她看见静宜穿着大红嫁衣踏上甲板,周远在一旁殷勤地搀扶,腰间崔家令牌在雨中闪着冷光。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紧紧跟在静宜身后,手始终搭在她肩上,像是在押送犯人。

      静宜始终没有回头,但临进船舱时,她的手轻轻按在了放诗笺的袖袋上。

      明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她们三个姑娘偷溜出去看灯,静宜替她系紧斗篷带子时说:“咱们要做一辈子的手帕交。”

      如今斗篷还在,人却要散了。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绣鞋。

      明玉在码头站到船只消失在雨雾中,才慢慢转身回家。

      恰好碰上父亲归家换衣。

      明玉站在廊下,看小厮拧干林父官服上的水。雨水从衣摆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这几日雨势太大。“林父揉着太阳穴,“吴淞江水位已经达到历史最高了。“

      “是啊,这几年不知为何,降雨量一年比一年多,这样下去恐怕……”师爷欲言又止,瞥见明玉后立即噤声。

      明玉似笑似哭,头一次没有追问。

      到静姝离苏那日,雨水漫过了码头石阶。

      “到京城就找舅舅。”明玉往姐姐袖中塞了封信,“无论如何要见陈公子一面……”

      静姝抚过明玉被雨打湿的鬓角,轻轻点头:“好,保重。”

      闺房里,案头摆着许久未动的一摞信,信笺角落的“北客”被雨气晕染,渐渐模糊。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明玉盯着水利图熬了几日,展开静宜的诗笺,忽见背面添了行小字:

      “明日若雨急,切记闭门户。“

      砚台里残墨未干,她提笔想回信,却终究掷了笔。铜镜映出她泛红的眼角。

      窗外,雨声如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