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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宴间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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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暂歇,檐角滴答作响。
林明玉对着水利图,却难静心。
静宜远嫁京城。
姐姐静姝赴京月余,来信只言片语,避谈陈文彬,让她隐隐不安。
小妹林绮丽欢快跑来:“二姐!知府家邀我明日去别院玩!”
明玉抬眼:“韦应麟可去?”
“韦公子自然去的!”绮丽摆弄着新得的绢花,“他总说我最是活泼可爱。”
明玉蹙眉:“他为何总邀你?可曾有过不妥之举?你年岁渐长,也总该收收心才是。”
她心下暗忖,韦应麟突然失踪,如今又对小妹这般殷勤,恐怕并非良善之辈,那他先前对崔珩的那些指摘,怕也未必可信。
绮丽甩开手嗔道:“二姐好没意思!韦公子是知府座上宾,送些小玩意儿怎么了?”
“再说了,二姐前段时间不还夸他人品好吗?”
说完便不见了踪影。
明玉心下更疑。
连着几天想跟小妹细谈,却总被她躲了过去。
她只得向父亲劝谏:“小妹与韦公子往来甚密,恐惹非议……”
林父疲惫摆手:“知府家的邀约,不好推却。随她去吧。”
明玉只得作罢,埋头于水利书中暂压不安。
旬日后,雨季已过,天朗气清。苏州城并未如明玉担忧的那样遭遇洪涝,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眨眼年末,姐姐与舅母周孟氏自京归来,她心里宽慰不少,闲下来还会翻翻旧时的诗集。
北客许久不曾给她写信了。
说起来巧,正是姐姐离开那段时间,她都没来得及看最后一封信,信里大致写着日后怕只能有缘相见。
静姝待明玉依旧亲厚,嘘寒问暖,带来京城的时新点心和花样,言谈间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只是,每当明玉试图将话题引向陈文彬,哪怕只是稍稍提及,静姝脸上的笑意便会淡去,转而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语气说道:“妹妹又说笑了,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何来深厚交情?往后莫要再提了,免得让人误会。”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明玉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姐姐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那份刻意就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可以肯定,姐姐在京城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或得知了什么消息,才会如此决绝地斩断情丝,甚至不惜否认过往。那绝非姐姐本性。
恰在此时,舅母周孟氏再次热情相邀,要带明玉一同返京过年。
明玉正苦于无法探知真相,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抵达京城后,明玉寻了个由头,立刻去探望已嫁入周远家的夏静宜。
静宜的居所虽算整洁,却透着一股拘谨和冷清。
见到明玉,她眼中闪过惊喜。
明玉问她近况,而后不知怎么扯到了陈文彬。
静宜却所知有限,只模糊听说陈公子似乎近期并不常在京中,具体去向却不甚了了。
一旁的周远却按捺不住炫耀之心,得意洋洋地领着明玉参观崔家为他夫妇安排的宅院,虽不宏大,却处处显着“体面”:“……这都是托了崔老夫人的福!瞧瞧这地段,这陈设,岂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言谈间,满是依附崔家得来的优越感。
明玉面上只点点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午间,崔府送来帖子,邀夏静宜与周远过府饮宴,明玉作为陪客同往。
“这可不得了,想来林二小姐还没见过崔老夫人吧,她那通身的气派可不是寻常人能见得到的……”周远面色喜人,连忙安排。
明玉抛之脑后的那个名字再次冒了出来,却又被她压下,不会这么巧的。
崔家别院枕霞阁内,陈设精致,规矩严谨。
崔老夫人一身绛紫缎裳,确实通身气派。
众人刚落座,便见崔珩一身墨色直裰踏入。
他似是刚从外归来,风尘仆仆,目光扫过厅内,在与明玉视线相接的刹那,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冷然。
崔老夫人立刻唤他:“珩儿,来得正好,快过来见见客人。”
崔珩依言上前,向众人行礼,态度礼仪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疏离。
明玉规矩回礼,目光短暂碰撞移开,却让席间气氛无端更显微妙。
崔老夫人见他坐下才轻叩茶盏:“听说林家姐妹不少,不知请的是哪位教引嬷嬷指点规矩?可曾专请琴师授课?”
她目光扫过明玉,意有所指地补充了句,“我们崔家的姑娘,自幼便是虞山派的师傅手把手教琴,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管教礼仪,半点都马虎不得。”
明玉垂眸。这崔老夫人与她素昧平生,今日初识,为何句句带刺,专挑林家的短处来问?
问嬷嬷,问琴师,问女训……字字句句都在掂量林家的门第分量,探究她林明玉的教养深浅。
她心下飞快思索:自己从未得罪过崔家,更与这位老夫人无旧怨。即便林家门第不显,也不至于让一位有身份的诰命夫人这般当面刁难一个初次见面的小辈。
除非……这并非冲着她林明玉,而是冲着可能与她相关的什么人、什么事?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崔珩。
莫非是他?是了,只有他。
他在苏州与自己几次不甚愉快的接触,或许在他眼中,自己这等小门小户的女子竟敢对他不敬,已是冒犯。
又或者,他对他那位姨妈说了些什么?
思绪至此,一股凉意混着些许愤懑悄然升起。她与崔珩那点微末交集,竟也值得他家的长辈特意来掂斤播两?
这高门大户的做派,当真令人齿冷。
她心底冷笑,面上却越发恭谨。
既知来者不善,她便更不容自己行差踏错,半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她抬眼从容答:“林家清寒,未专请嬷嬷。母亲依《内训》亲自教导,更重德性根本。立身持正永远比表象虚礼更紧要。”
崔老夫人一怔,没料到她会如此不卑不亢。
席间一时静默。
只崔珩借着喝茶的功夫投去几分视线。
这时,崔珩的堂弟崔琰笑着插话:“明玉姑娘从苏州来?不知我珩哥哥在苏州时,可曾上门叨扰?“
他语带推崇:“珩哥哥面冷心热,最重情义!前些时候还帮一好友,从一桩不般配的婚事中脱身呢!真是功德无量!“
明玉的心猛地一沉:“他可曾说是为何?“
崔琰笑道:“说来也奇,珩哥哥平日最嫌麻烦,若非是好友,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字字如冰,刺透所有猜疑。原来他不仅拆散,还视为“功德”?这般轻贱姐姐的情意?
明玉死死掐住掌心,才维持住平静。
席间言笑如常,她却只觉得周身寒意彻骨。这一切,果然都是崔珩的安排。
崔琰见她脸色不对,忙转为询问她一些苏州风物。
崔珩目光几度掠过,指尖在膝上微不可察地叩了叩。
他方欲起身,崔老夫人却含笑开口:“说起琴艺,珩儿的妹妹莹姐儿倒是下了苦功。”
她转向明玉,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听闻林二姑娘亦通音律,今日恰逢其会,不如抚琴一曲,让我等也领略江南才女的风采?”
明玉指尖微凉。她擅书法诗词,于琴技却只是平平,老夫人此问分明有意刁难。
抬眼间正见崔珩蹙眉欲言,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止住。
席间静极。夏静宜面露担忧,周远低头抿茶。
明玉起身敛衽,“老夫人谬赞。晚辈技艺粗陋,不敢污了各位清听。既蒙老夫人不弃,便献丑一曲《鹿鸣》罢。”
琴台前坐定,她深吸一口气。
崔珩目光几度掠过,终是起身踱至琴台旁。
明玉指尖落弦,音色清越却略显生涩。弹至转折处,一个泛音未能圆满,曲调微微一滞。
心道:这崔珩怕是故意站这么近,想让她露怯。手上动作越发挑不出错处。
崔老夫人唇角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然。
一曲终了,崔珩竟率先拊掌:“林姑娘指法清劲,虽稍欠圆熟,却自有一番风骨。”
崔老夫人轻笑一声,茶盖轻叩盏沿:“珩儿今日倒肯夸人。只是这琴音怕是委屈了你的耳朵。”
这话明着好像没什么意思,暗里却将两人凑作一处讥讽。
崔珩面色微沉,还未开口,明玉已盈盈起身。
“老夫人说的是。”她眼波清凌凌转向崔珩,唇角噙着疏离的笑,“原不该让崔公子听这些俚俗之音,平白污了清听。”
语罢敛衽一礼,裙裾拂过青砖,径自归座。
直至宴会终了,都未曾言语。
留崔珩立在原地,眉间蹙起一道浅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