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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雨亭错语 ...

  •   暮色渐浓,周家书房内墨香氤氲。

      明玉伏案疾书,笔锋凌厉如刀:

      「姐姐钧鉴:妹已查实,陈公子离去实因崔珩从中作梗。此人心胸狭隘,以门第之见断人姻缘…明日我便寻他当面对质!」

      笔尖狠狠顿住,洇开一团墨渍。她想起宴席间崔琰那句“功德无量”,指尖不禁发颤。

      就在她心绪翻腾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舅母身边的丫鬟引着一个眼熟的小厮进来,正是崔府的门童。

      那门童恭敬地递上一份雅致的请帖,言道:“我家公子请苏二小姐过目,三日后于城外别院设小雅集,盼小姐莅临。”

      明玉蹙眉接过,打开一看,落款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崔珩。

      他这是什么意思?前脚刚拆散了姐姐的姻缘,后脚便来邀她参加什么雅集?

      是炫耀,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愚弄?

      她的怒火更盛,几乎想当即撕了这请帖。

      在前厅等候回音的崔珩,心情却与明玉截然相反。

      他少有的有些紧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步伐在不大的厅堂里来回踱着。

      明玉捏着请帖走出书房,正想着去前厅寻他,索性便将质问提前。

      她面色不豫,步伐坚定。

      然而,甫一踏入前厅的门槛,方才还在踱步的崔珩像是被惊扰的鹿,动作猛地一滞。

      他看见她眼中的怒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诘问仿佛有形之物,让他瞬间失了方寸。

      酝酿了许久的话堵在喉间,他竟然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匆匆对跟上来的舅母说了句“晚辈告辞”,便几乎是落荒而逃,将满腹疑窦和怒火的明玉晾在了原地。

      舅母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用手帕掩着嘴角,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愣怔的明玉,调侃道:“哟,我们明玉这是对崔家公子做了什么?竟把他吓得像见了鹰的兔子似的跑了。我可从未见过崔公子这般失态的模样。”

      明玉被舅母说得又气又恼,辩驳道:“舅母休要取笑!我与他能有什么?是他自己行事古怪!”

      ……

      三日后,城西漱玉轩。

      雅集并未大办,只零星请了几位好友,更像是友人小聚。

      崔珩的心思显然不在诗酒唱和上,他目光几次掠过明玉,见她与他人清淡浅笑,心思愈沉。

      终于寻了个空隙,他走至她身旁,声音低沉:“此处喧闹,林小姐可愿随我去湖中亭观景?有几句话,想告知小姐。”

      明玉微怔,正愁找不到机会问姐姐的事,略一迟疑,便随他走去。

      回廊临水,远处笑语隐约,此处却只剩风声水声。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喉间滚动,却吐露得艰难而生涩。

      明玉还在心下思索着该从何处开始讨伐他,就听他开口。

      “林小姐,”崔珩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紧绷,“我自知此举唐突,言词笨拙,但有些话,若再不言,恐再无时机,亦愧对己心。”

      明玉微微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与尚未消散的疏离。

      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继续说道:“自初见,你的形貌言谈便刻入我心。我见过闺阁淑女,亦结交才情之士,却从未有人如你这般……目光清亮如雪,言辞机锋锐利,每每能道破虚妄,直指核心。”

      “你不阿谀,不盲从,于世俗陈规常怀审视之心,这份独立与清醒,令我钦佩,更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话语渐渐流畅,却仍带着他特有的严肃姿态,仿佛在陈述一项至关重要的事实:“这一年来,我试图以理智权衡,以门第之差、性情之别来劝说自己远离。我深知此举不合时宜,亦知前路必然艰难。但,”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但我无法继续自欺。我的目光总会追寻你的身影,我的思绪常因你而纷扰。”

      “这份心意,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历经时日,反复确认后的真实渴望。我敬你,亦…悦你。今日坦诚相告,并非要你即刻回应,只盼你能知晓我这番…难以自抑的肺腑之言。”

      明玉骤然抬眼,眸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脸颊瞬间染上薄红。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稳住急剧起伏的心绪,勉强维持着礼节敛衽道:“公子……此番厚爱,明玉实在……惶恐万分,承受不起。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公子所言,恕我……实难从命。”

      “为何?”他追问,向前迫近一步,眉宇间凝着真切的不解,“是我崔珩有何处令你生厌?或是你已心系他人?”

      他放下所有骄傲与顾虑,袒露最深的心迹,未料只换来如此干脆的拒绝,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挫败。

      “为何?”明玉重复道,那点勉力维持的礼貌镇定被这句追问彻底击碎,声线骤然转冷,带着尖锐的讽刺,“崔公子竟真不知?竟还需来问我为何?”

      她猛地迎上他困惑的目光,眼中积压数月的愤懑与屈辱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那你告诉我!你当初是以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劝离陈公子?”

      “是以何等冷漠的权衡算计,认定我姐姐家世不足以匹配你挚友高门?你轻描淡写一语,便可断送他人一段良缘,此刻又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说什么‘敬我悦我’、‘肺腑之言’?”

      不待他反应,她的指控愈发激烈:“还有韦应麟之事!他纵有千般错处,你动用家族势力,断他生计,迫他远走,盗诗,岂是君子所为?这便是你簪缨世家的处世之道吗?”

      想到韦应麟曾经的落魄与“控诉”,她更觉崔珩手段严酷,缺乏宽容。

      而最后一丝理智也因屈辱记忆而彻底湮灭:“更不必说日前令姨母宴上那般‘殷切教诲’!明玉家门第清寒,无教引嬷嬷指点规矩,无专属琴师陶冶性情,自是比不得京中贵女知书达理,合该受此审视与轻慢!”

      “崔公子,你这般‘难以自抑’的‘厚爱’,究竟置我于何地?是觉得我合该对你这份‘垂青’感激涕零,忘却你及你身后门庭所带来的所有轻视与伤害吗?”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最冰冷的箭矢,狠狠击中崔珩。

      他脸色倏地苍白如纸,眼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惊、痛楚,以及一丝猝不及防——他显然并未预料到理由竟是如此……充分。

      他张口,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她滔天的怒意和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两人俱是一怔,目光纠缠如刃,竟都喘得厉害。

      他的视线掠过她颤动的唇,喉结剧烈滚动;她亦看清他眼底血丝,与微微泛红的颊侧。

      窗外忽起惊雷,雨点噼啪砸在瓦上。

      崔珩猛地倒退三步。方才那瞬间几乎破笼而出的炽热,被生生压回冰川之下。

      “今日唐突了。”他嗓音哑得厉害,“但林小姐须知。崔珩此生,从未对旁人如此……”

      话未尽便转身疾走,玄色衣袂扫过门槛,消失在滂沱雨幕中。

      明玉扶着亭柱。

      水光晃动着,映照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冰冷而尖锐的距离。

      雨愈下愈急,仿佛要洗净天地间所有难言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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