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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外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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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远处传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时邑陷进座椅,眼皮半垂,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飞机上的冷风好像还落在肩头。
“我说时大少爷,”黄震烨的声音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调子,他开着车说道:“五年不见,你是去留学还是去坐牢了?瘦得跟个猴似的。”
时邑没接话,手机上来了陌生来电,时邑知道这是郭秘书的号码,他没有表情的看了会儿,挂断了电话才说:“你胖了。”
“我这是壮。”黄震烨瞟了时邑一眼,“你那个嘴啊,五年了一点没变。”
时邑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比以前高了,广告牌换了新的,其他好像什么都没变,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人来人往。
黄震烨偷看了他好几眼,“先去哪儿?”黄震烨问。
“签合同。”
黄震烨啧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认识时邑快二十年了,知道这人不想说话的时候问也没用。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你爸那合同,你看了?”
“还没。”
“那你签什么?”
时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签了再说。”他说。
他们在华益集团总部停完车,黄震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含在嘴边一路的问题:“你一会儿见你爹吗?”
“不见。”时邑冷冰冰的说:“签完就走。”
前台接待是个小姑娘,她穿着职业套装,迎上来后挂着标志性微笑问:“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时邑没停,直接走向电梯。黄震烨在身后小声说:“你好歹等下通报啊。”
“先生,需要做登记的。”小姑娘慌忙的过去拦着时邑,“请问是约了谁,我帮您先联系确认下?”
时邑强压下翻涌上来的烦躁,没想到黄震烨却先炸了。
“登记?来自己公司要登记什么?难道时骅来公司也要登记吗!?”黄震烨凑到接待的身前瞅了瞅:“实习生张婷婷?”
听到对面男人说出总经理的名字,张婷婷有些不安,她一手护在胸前,一手摁了耳侧的通讯器,侧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时邑拉了一下黄震烨,对张婷婷说:“叫邱晴过来吧。”
邱晴是华益的总办公室主任,接到通知后她一刻也不敢停,踩着小高跟噔噔噔赶来的时候,时邑正慢条斯理的站华益集团简介墙前。
长高了,看着也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
邱晴没有打扰时邑,她站在时邑身旁也看着张贴在华益总部一楼的集团历史。
俩人一起看了许久,才听到时邑轻轻说:“邱姐,陈双琼的名字还在呢。”
不仅如此,陈女士那张挂着自己标志性微笑的照片还挂在简章的最前头。
“当然了,华益集团从根上来说可是姓陈呢。”邱晴拍了拍时邑的肩膀,意有所指,“小邑,中午约几个集团的叔叔姨姨吃个饭?”
“改天吧,壹品的合同签完,我得先过去转一圈。”时邑不漏痕迹的拒绝。
邱晴盯着着面前的人,恍惚了一下。
记忆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孩子模样还在眼前,可现在站在日光灯下的这个人,不仅个头高她许多,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电梯到了二十一楼,门打开,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门开着。
时骅就坐在桌子后边,看到时邑进来,也没有反应。
时邑在他对面坐下,把合同从桌上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说话。
时骅也不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刷刷的,像秋天的落叶。
十分钟后,时邑看完最后一页,把合同放下。
“第一个季度,营业额超过上个季度的百分之七十,”时邑说了合同上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条款,他语气很平,看不出对此的意见,“才给剩下的店。”
郭秘书站在时骅后边,说:“是时总的意思。”
时邑忽然笑了,带着一点凉意,“我不关心是谁的提议。”时邑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时骅似乎想说什么。
时邑站起来,把合同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时骅叫住他:“小邑,老头子在楼上等你,不上去看看爸吗?”
时邑侧头,一脸真诚的问:“你说的是那个在外养私生子的男人吗?”
此话一出,郭秘书脸色就变了,但他没资格或者他不敢说些什么。
时骅也早就领教过时邑的脾气,他双手一摊说:“你自便。”
时邑也不顾时本坪的秘书在场,他补充道:“我爸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楼上那个是你爸,不是我爸。”
说完,时邑笑了,一如他发现时本坪奸情那天大闹宴会般猖狂,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戾气,“你可得照顾好你爸,不然以后我等继承他手里的股份,‘华益’,可就没了。”
黄震烨一直尽职尽责的扮演者保镖的身份,上了车后他才说:“卧槽!营业额的事儿是那个女人的主意吧!”
时邑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在乎这是谁的想法,只要时本坪加了这个条款,那就是时本坪的想法。
黄震烨问:“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壹品的推代言人?”
“我是出国了,不是进监狱了,我在国外不看手机啊?”时邑没好气的说。
“丽虹新上的电影被群嘲了,这段时间代言也掉了好几个,壹品的业务她肯定不想让你收回去。”黄震烨分析道。
时邑看着手机没理他。
黄震烨见状便启动车子,问:“接下来去哪儿?”
“先去店里看看吧。”
黄震烨说:“说起来这个,其实那个店长你认识。”
时邑闻言抬起头:“什么店长?”
“你爸……给盘水店配的店长。”黄震烨说:“叫什么来着,魏……什么然,就是高一开学那年演讲的那个,你还有印象吗?”
时邑的手指顿了一下。
“魏似然?”他问。
“对,就这个名。”黄震烨说。
时邑没有回答。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飞掠的城市。
认识。
算是认识吧。
那人笑得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弧度不多不少,可只有时邑知道,也只有时邑见过,他的眼底还有别的东西。
时邑曾经默默的,又或许是光明正大的,观察过他大半个月。
直到他后来出国,才把这些心思都压下去了。
“开你的车。”时邑说。
超市在盘水八号楼,上下两层,门头干净,玻璃擦的噌亮。
盘水八大楼,楼如其名,就是八栋大厦,依次临街而建。这几栋楼是母亲的个人产业,是陈女士早些年买下的地、盖的楼。
事实证明陈女士果真是商业奇才,眼光毒辣。这块儿如今已经是一金一土,已经是本市的地标性建筑了。
时邑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理货员正在调整陈列,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看见他,紧张地站起来,“你好,请问您……”
“时总。”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距离。
魏似然站在货架尽头,穿着一个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温温和和的。
时邑点点头,没人看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指尖微微收紧,甚至时邑自己都没发现。
“五年了,”魏似然冲他笑了笑,伸出手,“欢迎回来。”
时邑握了上去。
魏似然的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以后请多关照。”魏似然说。
时邑松开手,揣回口袋,他看着魏似然的脸,那张他盯了很久都没有看透的脸。
“学长,”时邑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壹品?”
魏似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夹,抬头还是那个笑。
“老板,这个月的排班表和库存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您先过目。”
时邑接过来,稍微翻了一下,他发现文件夹最下边夹着一张照片。
时邑指尖微微停顿,犹豫了一下没有翻开看。
魏似然站在他旁边,不多不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魏似然,”时邑抬起头,“你是时本坪专门派来盯着我的?”
货架后面的理货员在搬东西,收银台的小姑娘在偷偷往这边看。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白晃晃的光。
魏似然的声音很轻,他说:“我是来上班的。”
时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不信任,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行,”时邑说:“那继续上班吧。”
黄震烨在门口等他,用口型问:“什么情况?”
时邑没理他,他走出超市大门,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魏似然发的。
-时总,明天八点早会。
时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超市的玻璃门后面,魏似然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
他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最后一页,里边有张老旧的照片,这是他一早夹在文件夹内的。
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一个年轻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身边。
小男孩的眼睛很亮,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那是时邑。
魏似然想起那个女人蹲下来对他说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魏似然。”
“是‘道法自然’的那个‘然’吗?”
小小的魏似然不知道“道法自然”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笑。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魏似然在那个开学典礼上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男孩。
时邑不记得他,当然不记得了,那时候时邑才三四岁,被陈双琼牵着手,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笑得没心没肺。
小魏似然站在马路对面,浑身是伤,饿了两天。他看见时邑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妈妈,说:“妈妈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