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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时邑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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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邑睡不着，他眼睁睁看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当时邑发现时本坪在外还有个家庭的时候，他就从家里搬来了这里。
这套房本就是陈女士给时邑准备的成年礼物。
盖盘水八大楼的时候，陈女士直接把八号楼楼顶两层打通，给时邑装了个复式公寓。还建了廊桥，连着七号楼的顶层修建了健身房，带还个游泳池。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影子。
时邑盯着那片影子，想起妈妈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那时他刚到瑞典两三天，一心等着陈女士过来跟他汇合。
“小邑，瑞典好玩吗？”
“还行。”
“嗯，妈妈把手续办完，晚几天就到。”
是挺麻烦的，除了离婚手续还有财产分割书，股份切割书等等。
“好。”
“你要好好的。”
“……嗯。”
那时候时邑不知道，这是他跟陈女士的最后一对话。
时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他早就忘了，四年了，他连她的声音都快忘了。只记得她笑的时候，眼尾会弯，那种弯法，跟魏似然不一样。
妈妈的笑是热的，而魏似然的笑是凉的。
想到魏似然，他坐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回复的那个“好”。
保存魏似然的电话已经是六年前了。
那年时邑高一开学，正好撞见魏似然作为上届优秀毕业生回校演讲。
之后时邑辗转多处，终于求来了魏似然的号码，拿在手里却嫌烫的慌，犹豫了很久还是保存在了手机里，没有拨通。
但魏似然考上的Z大，却被时邑在高中第一天就写在了本子上。
时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上。
明天八点，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那个人。
七点五十，时邑到了超市门口，他不是故意早到的，是真的睡不着。
超市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时邑蹲在门口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时总。”魏似然相当准时，不早不晚，刚好八点整。
魏似然站在时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更短了些，露出干净的额头。
“早。”魏似然说，他笑了一下，眼尾弯着，眼底平着，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时邑看着他，忽然忘了第一次见魏似然的时候，他的笑是否也是如此。
那年开学典礼挺隆重的，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的时候，时邑还因为妈妈又鸽了去瑞典的旅行而闷闷不乐。
时邑对开学典礼毫不感兴趣，他一直在下边玩手机，直到黄震烨一连捅了他好几下，时邑才兴致不高的抬起头来。
“你知道他考多少分吗？”黄震烨指着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个男生，脸上的表情好似这成绩是他的，莫名自豪道：“724！”
时邑一抬眼就看到了讲台上的人，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干净利落，那人波澜不惊的扫过全场，眼神中有绝对的自信和淡淡的疏离。
“看什么呢？”黄震烨又捅了时邑一下，“被分数吓呆了啊？”
时邑突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魏似然。”
接下来的校长发言时邑没有再听，也无心再听。他随意的躲进了一楼某间教室的最后一排，翻开从黄震烨那里收缴来的漫画，漫不经心的看着。
“嗨，借我一支笔呗。”有人站在窗外说道。
时邑被吓了一跳，但手还是听从指示的递过去了一支笔，把笔递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来人竟然是魏似然。
是那个刚刚站在全校师生面前的魏似然。
九月的风还带着些署气，魏似然站在那满是粉色的美人树下，花瓣随着风转动，落在了他的肩头。
魏似然的笑从眼底溢出，他接过时邑递过来的笔，“谢了。”
一阵风拂过，时邑面前的书被轻轻撩起，一支白色的书签卡在了当前页面。
魏似然收回手，说：“送你了。”
“早。”时邑熄灭了烟。
魏似然走过去拉卷帘门，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门升上去之后，他侧身让出一条道：“您先进。”
时邑没客气，走了进去。
超市里的灯还是灭的，只有应急灯亮着，货架上码着整齐的商品，空气里有新装修的味道。
这个店是三个月前刚翻新的，黄震烨跟他提过。
“咖啡。”魏似然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路口买的，不知道你喝不喝。”
时邑看了一眼纸袋，没动。
“你对老板，一直都这么周到吗？”
魏似然正在开灯，闻言顿了一下。然后他按下开关，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整个超市被照得通明。
他转过身，似是而非的说：“第一次。”
时邑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从纸袋里拿出咖啡。
是他爱喝的冰美式，时邑叼住吸管盯着魏似然的背影。
八点十分，员工到齐了。
超市不大，加上理货员、收银员、库管，一共十二个人。他们站成一排，看着时邑，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魏似然站在时邑旁边，介绍道：“这是时总，以后我们店由他直接负责。”
没有人说话，几个小姑娘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十二个人，年纪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服，胸前别着工牌。有的人在看时邑，有的人在看地板，也有人在看魏似然。
时邑声音不大，“我没什么其他要说的，大家业绩好，奖金到位。业绩不好，我找店长问责。”
说完，时邑看了一眼魏似然。
魏似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店长，”时邑说，“你继续。”
魏似然翻开文件夹，开始念排班表、库存数据、本周促销方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清晰，没有废字，没有停顿。
早会十五分钟结束。
员工散去之后，魏似然合上文件夹，转头看时邑。
“时总，您有什么要问的吗？”
时邑想了想。
“你在这个店多久了？”
“三个月。”
“以前在做什么？”
“在新区医院实验室做数据分析。”魏似然说。
“你一个Z大研究生，那为什么来这里当店长？”
魏似然笑了一下，眼尾透着粉色，“钱多事儿少离家近。”
时邑知道他在敷衍。
时邑不止一次听人说过魏似然，“魏似然啊？Z大专业全院第一，吊得很，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行，”时邑说，“那我问你点工作之外的。”
魏似然没说话，等他说。
“你认识时骅多久了？”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时邑看见魏似然的眼神动了一下，“我们是高中同学。”魏似然说。
“是他让你来盯着我？”时邑问。
魏似然沉默了两秒。
“老板，”魏似然语气中有些无奈，“您觉得我盯得住您吗？”
时邑愣了一下。
魏似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他的眼睛像一口井，你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时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他移开目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早会开得不错。”他说。
“谢谢。”
“明天还是八点？”
魏似然说，“我每天都八点到。”
时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黄震烨蹲着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那个魏什么然。”
时邑看了他一眼。
黄震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让我查的。你忘了？”
“查到了？”
“查到了。”黄震烨把手机递过来，一如既往的倾佩，“学习成绩真是没得说，你知道吗，考724！牛逼完了，他大学学的计算机。大二转专业学的医药。毕业之后保研一直在实验室当个小花朵，不知道怎么被时骅挖到华益。”
“他是时骅招进来的？”
“对，上年社招进的华益，时骅是面试官。”
时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是魏似然的大学证件照，比现在年轻一些，脸上的线条更软，但眼神是一样的疏离。
“为什么大二转专业？”时邑问。
“不知道，这我查不出来。”黄震烨收起手机，“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的。”
“说。”
“他从小没爸，小学的时候亲妈就去世了，但是一直有企业资助他，资助方，”他停了一下，看着时邑，“是你妈的公司。”
时邑的手指顿了一下。
事情变得格外有趣，他之前暗恋过的学长，是他妈一直在资助，被他“哥”招进集团，又被他爸安排到自己身边。
“还有吗？”时邑问。
“还有就是他这个人，大学四年，没有跟任何人走得近过，永远都一个人。”黄震烨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黄震烨也不卖关子了，说：“听说他妈是艾滋病。”
“走了，”时邑说，“去下一家店看看。”
“你不信？”
“信什么？”
黄震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出时邑不想聊了。
时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脸上。
“黄震烨。”
“嗯？”
“再查一下。魏似然跟我妈，到底什么关系。”
“行。”黄震烨说：“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车子汇入车流，超市在身后越来越远。
超市二楼的办公室里，魏似然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宾利消失在路口。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相框，昨天故意拿出来的相片已经安置在了里边。
魏似然记得那个冰淇淋是草莓味的，因为他站在马路对面，闻到了空气里的甜味。
他一下一下点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