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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须弥惘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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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洛玄子跪在太极殿冰凉的金砖上,他身前的三枚龟甲裂痕斑驳,裂纹直直指向西北方,断口处焦黑如墨,是国脉将绝的征兆。
龙椅上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皇帝沈延恒面容俊朗冷淡,眉眼之间的病气令人无法忽视。
他将那三枚龟甲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国师是说,朕的江山,要断在一个妇人腹中?”
“陛下,天象如此。”洛玄子须发皆白,一身玄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枯槁,“紫微星黯淡,帝星偏移,臣推演了七日七夜,方算出这一线生机。永国裴氏女,其腹中长子,乃天命所归之人。此子若不能生于翊国王室,翊国国脉必断于三年之内。”
沈延恒的手指微微一顿。
永国,裴氏女。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永国强盛,裴氏为王,这一脉中只有一女,裴容。
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洛玄子垂首道:“臣夜观星象,裴氏女命格奇特,她的子嗣缘极为薄弱。臣推演再三,她此生恐怕只会有一子。那便是陛下要寻的天命子,别无其他可能。”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炭盆里爆了一个火星,劈啪作响。
沈延恒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有意思。朕要保住国脉,就得让这个裴氏女为我翊国生下一个孩子。而她这辈子只能生这一个,也就是说朕别无选择,非她不可。”
“天意如此。”洛玄子重重叩首。
沈延恒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他开口,“召姬无言。”
翌日清晨,一道旨意传遍朝堂。
满朝文武大惊。
“陛下,三座城池换一个公主,这……”
沈延恒坐在龙椅上,一句打断他们:“再吵就斩。”
朝堂上瞬间安静。
使臣队伍在第三日清晨出了云中城。
队伍出城时天色灰蒙蒙的,姬无言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手里的圣旨写得冠冕堂皇,无非是“久闻永国帝姬贤淑端庄……心慕之,愿结秦晋之好”之类的套话。
他要做的就是去永国,成功将公主带回。
天景十七年,明华长公主入翊国。
天景十七年,沈元璟立为太子,翊国储君定。
天景十七年,五月,皇帝沈延恒驾崩。太子沈元璟继位,改年号“天蛰”。长公主封为国母。
天蛰元年,六月,皇帝手足相继离世。
天蛰元年,九月,建王在朝堂上公然发难,以失败告终。
天蛰元年,十一月,皇帝沈元璟驾崩,临终前传位靖王。同年,国师因窥探天意,暴毙而亡。
景承元年,沈元靖称帝,立长公主为后。
景承二年,六月,岁安长殿诞生。
凤仪宫的冬日总是比别处暖和一些。
殿中四角各置了一座鎏金螭纹熏炉,终日焚着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尘。
窗外北风呼啸,殿内唯有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岁安盘腿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只紫檀木的扁匣,匣中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丝线。
他的面前还摆着一只半成的发带,月白色的底,金线勾边,只弄了一半另一半还只是疏疏落落的针脚。
他在学编发带。
这是翊国传了数百年的旧俗。
无论皇室还是平民,家中的孩子从五岁起便要开始学一门手艺——男孩编发带,女孩绣绣球。
发带束发,绣球定情,待到他年有了心上人,便将这亲手所做之物赠出去,寓意此生此情,皆出己手,绝无虚假。
男子若赠出发带,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女子若回赠绣球,便是一诺既出,生死以之。
岁安已经与这发带纠缠了三日。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指尖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试图将金线穿过银线编织而成的纹路中央。
他的手指太细了,针又太滑,每一次快要成功的时候,线头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像是故意在与他作对。
“又跑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裴容坐在他对面,听见他的嘟囔她抬起头来,唇边漾开一个温柔的笑。
“又散了?”
岁安将那半成品的发带举起来给她看。
月白色的丝带上,金线歪歪扭扭地走了一个来回。
裴容端详了片刻,没忍住轻笑出声。
“母亲!”
裴容挪到他身边,将他连人带发带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开始细细的教他。
殿内安静了片刻。
裴容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瞥见岁安的脸色。
他的呼吸急促一瞬,随即变得平缓而均匀。
裴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岁安?”
话音刚落,岁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唇间涌出,殷红的液体溅落在发带上,将其染成触目惊心的赤色。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血污之上:“弄脏了。”
裴容抱住岁安,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他瘦弱的肩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迹。
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擦了又有,擦了又有,顺着她颤抖的指缝往下淌。
岁安靠在她怀里又咳了几声,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的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被血浸透的发带。
“母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还能洗掉吗?”
“来人传太医!”
凤仪宫顿时乱成一团。
太医令孙正跪在榻前,手指搭在岁安的手腕上,面色凝重。
岁安靠在裴容怀里,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裴容一言不发。
孙正诊完脉,退后一步,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殿下的脉象,比上个月又弱了两分。臣无能,臣……”
“孙太医,”裴容打断了他,“本宫不想听这些。本宫只问你,能不能治?”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臣,”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只能尽力。”
尽力。
裴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去。
“孙太医,”她说,“开一副方子,不是治病的方子,是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治病的方子。”
孙正猛地抬头,满脸惊骇。
裴容平静地与他对视。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他从出生起就在吃药,什么药没吃过?太医院什么方子没开过?有用吗?没有用。既然没有用,那不如换一种用法。”
孙正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皇后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大皇子每一次吐血,每一次昏厥,都会成为某些人手中的把柄,都会成为朝堂上攻击他的理由。
“殿下的病是殿下的病,”裴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孙正能听见,“可殿下不能被这病给吃了。从今日起,殿下在外的脉案,本宫要你改。”
孙正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改脉案。这是欺君之罪。
裴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孙太医,你在太医院三十年,见过多少皇子夭折?”
孙正浑身一震。
“本宫不会让岁安成为下一个,”裴容说,“无论用什么方法。”
殿外,暮色已深。
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凤仪宫照得如同白昼。
裴容将岁安轻轻放在榻上,替他盖好锦被。
岁安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急促。
裴容看了他很久,站起身走到窗前。
“娘娘,”云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贤妃娘娘方才来过,在宫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就走了。良妃娘娘也在,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裴容没有回头。
“还有呢?”
云九犹豫了一下:“还有……赵御史府上的人今夜进了宫,说是奉旨议事,去的方向是政事堂。”
裴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日早朝,怕是要热闹了。”
云九不敢接话。
裴容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目光越过云九,落在昏睡的岁安身上,落在那只沾血的发带上,落在这凤仪宫层层叠叠的帷幔与屏风之间。
裴容走回榻边,俯身将岁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她无声地说,“母亲在。”
宫门外的灯笼还亮着,门楣上“凤仪”二字的匾额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金光。
一切如常,安静得不像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太安静了。
沈元靖在宫门前停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相差不大。
凤仪宫的正殿收拾得整整齐齐,熏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安神香气。
裴容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面容平静。
岁安睡在她身后的榻上,锦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那孩子的面色在烛光下看不太真切,但呼吸平稳,眉心舒展。
沈元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向裴容。
裴容没有起身行礼。
她坐在那里,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
“陛下,”裴容开口,“夜深了,怎不歇息?”
沈元靖张了张嘴,想说“朕听说岁安又吐血了”,想说“朕来看他”,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裴容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沈元靖有些不敢看她。
他移开目光,走到榻边,低头去看岁安。
四岁的孩子睡得很沉,睫毛又浓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还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寻常孩子轻浅许多,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沈元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收回了手。
“太医怎么说?”
“比上个月弱了两分。”
“臣妾知道陛下忌惮什么,”裴容说,“永国太强,岁安若是做了太子,翊国的朝堂上还能剩下几个翊国人?陛下的顾虑,臣妾懂。臣妾也从不曾为岁安争过太子之位,今后也不会。”
沈元靖一怔。
裴容看着他。
“陛下能来,说明陛下心中还是有岁安的。”
这是他兄长的遗腹子,兄长待他极好。这个孩子是他抱在怀里看着一点点长大的。
“朕不会让这个孩子轻易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