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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须弥惘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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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天来得早。
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北疆大营的方向。
几个守营的士兵站在营门前,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六个月,四场战争。
青羊口,顾天崇反杀巴图鲁的那一夜。
哈拉河上游,岁安亲自设计的冰坝在夏天融化将草原人的主力困在了干涸的河床上,三千骑兵不战而溃。
夏末的草原腹地,顾天崇率军深入敌境三百里,烧了草原人囤积的粮草,迫使他们放弃南下计划。
秋末的最后一战,草原人内部终于爆发了积压已久的矛盾,几个部落为争夺水源和牧场自相残杀,翊国军队几乎没有出手,只是在边境上看着他们互相砍杀,然后捡走所有的战利品。
六个月,从春天到冬天。
马车里很暖。
裴容提前让人送来了上好的银丝炭和一条白狐裘的毯子,将车厢裹得严严实实头。
“顾将军,”岁安问,“你在北疆二十年,有没有想过回云中城?”
顾天崇愣了一下。“末将是武将,没有诏令不得回京。”
“如果有诏令呢?你回不回?”
顾天崇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不想。京城不是末将该待的地方。”
岁安弯了弯嘴角。“那你把良妃娘娘送进宫是为了什么?”
顾天崇愣了一下。
岁安平静道:“是为了提醒陛下吗?”
“殿下!”
顾天崇开口要打断他的话。
顾天崇看着岁安,看了很久。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岁安从回忆中拽回来。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垚骑马过来:“殿下,变天了。这雪怕是会越下越大,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岁安点了点头。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从细碎的雪粒变成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色。
官道旁有一座亭子。
那亭子不大,四根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一个灰瓦的顶,亭中有石桌石凳。
马车在亭子前停下。
亭子里有人。
周垚看见亭子里的火光,勒住了马,回头叫停。
车队停了下来。
周垚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亭子走来。
他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很是客气:“这位公子,叨扰了。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客商,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被封,后路也退不回去。看这雪势,怕是今晚停不了。公子这亭子虽简陋,好歹能遮遮风雪。不知可否容我们在此躲避一夜?我们就在亭外,绝不打扰公子。”
他说得恳切,那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请便。”
周垚又行了一礼,转身回去招呼车队。
周家军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卸毡毯和帷幔,捡拾柴火,支帐幕。
仆从们在亭子周围搭起了三四顶帐幕,又生了几堆火。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切安排停当。
周垚走到马车前请岁安下来。
“有劳周大人了。”
岁安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上裹着一件景阳裘,只绾了一支素银簪,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拂在脸侧。
他感受到来自亭子里的目光,抬起眼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漫天的飞雪中撞在一起。
岁安愣住,身上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雪飘落在岁安的眉睫上,冰凉地化开。
他竟不觉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又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他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痛意隔了层什么,钝钝的,不真切。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三个字反复地、徒劳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把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风大了些,卷起亭檐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他站在风里,站在雪里,站在漫天苍茫的白色里。那些在长夜里反复摩挲的记忆,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亭檐上,落在湖面上,落在他的肩头上。
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雪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碾成脚下的雪,碎得无声无息。
亭檐上积着的雪忽然塌了一角,簌簌地落下来,惊起几只不知藏在哪里过冬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灰白的天空,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凄清的啼鸣。
那人放下手上的酒盏,站起身来朝这边道:“这位公子,我这边炉子上煮着茶,公子若是不嫌弃,过来坐坐?茶虽然粗,好歹是热的。”
一瞬间,所以眼睛看向他。
岁安内心笑了一声。
烂好人。
“炉子暖和,挡上一道帘子就好了。”
岁安抬眸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那便叨扰了。”
亭子里比帐幕暖和,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黄泥炉子虽然粗陋,但炭火烧得旺,炉壁被烧得通红,辐射出滚滚的热量。
周垚叫人又送来了两床厚毡毯和一只大铜火盆,不一会儿小小的亭子里便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岁安在炉边坐下来,随从在他身后铺了一张貂皮褥子,又给他膝上盖了一条厚毯。
“多谢公子容留。”岁安放轻声音,“在下江浊。从北边过来,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不通,进退两难。若非公子这亭子,我们今晚怕是要在雪地里过夜了。不知公子姓名?”
岁安看着他,嘴角弯起。
君逢北,我叫江浊,你认得出我吗?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君逢北。”
他动作熟练地洗茶、冲泡、分杯,然后将一只青瓷茶盏推到江浊面前。
“尝尝。不是什么好茶,但水还行。”
岁安双手捧起茶盏,凑近闻了闻:“是六安瓜片?”
君逢北挑眉:“江公子懂茶。”
“略知一二。”岁安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在唇间停留了一瞬,慢慢地咽下去,“你这水是用雪水煮的?”
“是。今天刚下的雪,干净。”
江浊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多一些。
君逢北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岁安问他。
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两个不一样的世界,他是景阳带来的,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看雪。”
江浊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来看雪。”君逢北重复了一遍,伸手指了指亭外,“我秋天的时候特意在这里搭了这座亭子,就是为了冬天来看雪。”
江浊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
真的是……白痴一个啊。
“你这个人,”岁安说,“倒是有趣。”
“你呢?”君逢北问他,“大雪天的,为什么赶路?”
“去北方做点生意回来的,原以为能在雪落之前翻过这道山。”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炉火噼啪作响,亭外的雪簌簌地下着,偶尔有风呜咽着掠过亭角。
“你听。”君逢北忽然说。
岁安侧耳听了听:“什么?”
“雪落在瓦上的声音。你仔细听,和落在土上的声音不一样。”
“……”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君逢北。
有病吧?
岁安静下来,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
他开口胡编乱造道:“比落在土上的要脆一些。”
“青瓦是这样的。”君逢北说,“如果是琉璃瓦,声音会更脆,但也会更薄。青瓦的声音厚实,听起来让人觉得踏实。”
他转过头来看了君逢北好一会儿,笑了。
看起来真的是个白痴啊。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和我讨论雪落在不同瓦片上的声音。”
君逢北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笑你,”岁安收了收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是觉得难得。”
虽然是个白痴却也难得。
难得有人会在意这些微小的东西。
难得你还持着一颗少年心性。
雪下了整整一夜。
他和君逢北在亭子里坐着,喝茶,断断续续地说话。
“茶凉了。”君逢北说,“我再煮一壶。”
君逢北低头煮茶的时候,岁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他。
“你的茶艺不错。”
面前这个不是十六岁的君逢北,看来这些年还是学到东西了的。
他记得他当初根本就学不来这些麻烦的东西。
君逢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
岁安:“?”
这个带着点埋怨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昨夜下了整整一夜的雪,一切积着厚厚的一层雪。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岁安蜷缩在炉子旁边,毛毯和他自己的景阳裘裹在一起,只露出一张脸,呼吸均匀而绵长。
山道已经完全被雪封住,别说车马就是走路都困难。
周垚正带着人铲雪。
岁安醒的时候坐在一堆毡毯中间,睡眼惺忪地放空,头发有些散了,几缕黑发滑落下来贴在脸颊上。景阳裘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锦袍。
他眯着眼睛看着朝这边过来的身影。
看清是君逢北的时候他怔了一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君逢北朝他笑了笑:“早上好。”
岁安看着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下午,雪开始慢慢融化。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周垚的进度比预想的要快。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通行。
江浊站在亭子前面,景阳裘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周垚过来请示,“公子可以走了。”
岁安点头。
他回头看着亭子里的君逢北,莞尔,“昨日多谢公子,我们后会有期。”
会再见的。
你既然来了这里,命运自然会将你再带到我的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