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折枝花落君来客 极北之 ...
-
极北之地不是人待的地方。
君逢北在踏上这片雪原的第二个时辰就无比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冰层,厚到踩上去连个回响都没有,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星星,甚至连云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压得极低的天幕。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固定的方向。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明月清。
明月清步伐均匀,气息绵长,深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整个人稳如磐石。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穿越一片冰原、翻过一座冰雪覆盖的山脊,绕过三道深不见底的冰缝。
“累了?”明月清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君逢北把涌到嘴边的“累死了”咽回去,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还行。”
明月清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转过身朝君逢北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君逢北被他的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灵力消耗太大。”明月清收回手,从储物袋里取出酒囊递过去,“喝一口。”
君逢北打量了一番他手上的酒囊,伸手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暖香扑面而来。
君逢北犹豫两秒,仰头灌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咳咳咳!!”
明月清见状一惊,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不会喝酒?”
君逢北点头,把酒囊递给明月清:“这是什么酒?”
“灵火草泡的,驱寒用。”明月清没有接,继续往前走,“你留着。”
君逢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囊,又抬头看了看明月清的背影。
灵火草是五品灵植,一株就要上百灵石,拿来泡酒驱寒,这跟拿金砖垫桌脚有什么区别?
君逢北把酒囊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跟上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明月清在一处背风的冰壁下停下脚步。
“今夜在此处休整。”
明月清从袖中取出一面阵旗,随手一掷,阵旗没入冰层三尺,一道淡金色的光罩无声无息地撑开来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风雪瞬间被隔绝在外。
君逢北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明月清,又想起那个明月黎昏迷时他赶来的速度。
他想起明月清坐在明月黎床边时的表情,那种沉静之下压着他从未见过的寒意。他想起明月清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的动作,那种轻柔,那种小心翼翼,那种……
君逢北:“……”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狠狠掐灭。
师尊对谁都好。对他好,对书常青好,对峰上所有弟子都好。帮师叔掖一下被子算什么,师尊还帮他束过发呢。
他……
君逢北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刚才是在……比较?比较师尊对自己好还是对师叔好?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被冻坏了。
“发什么呆?”明月清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
君逢北回过神来,“没什么。”
明月清:“外套脱了,极北地灵气纯粹,趁这个时间我帮你疏通经脉。”
“哦。”
君逢北低头解系带,只留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背对着明月清坐好,对方的手覆上他的后背,将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那些灵力顺着经脉流淌,驱散盘踞在骨缝里的寒气,所过之处暖意融融。
君逢北闭着眼睛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个方向。
师尊给师叔渡灵力的时候,是不是也用这样的手法?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方才所有的暖意冲得干干净净。君逢北猛地睁开眼,脊背不自觉地绷紧。
“疼?”明月清停下动作。
“不疼。”君逢北的声音闷闷的。
明月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继续。
君逢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背后那双时冷时热的手在游走。
君逢北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在极北之地的风雪里走了一天,被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发僵都没有觉得委屈。此刻却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环境太恶劣了,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情绪不稳。
但是事实证明,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这叫嫉妒。
他在嫉妒明月黎。
嫉妒明月黎能让师尊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嫉妒师尊先把灵力渡给了明月黎,嫉妒师尊对明月黎那么好,好到让他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师尊千里迢迢来采雪莲是为了救师叔的命,自己跟来做什么呢?
添乱吗?
碍手碍脚吗?
可师尊是同意他来的啊。
君逢北在心里把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揉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病。
师叔都快死了,他在这儿吃哪门子醋?
师尊对师叔好是天经地义的,同门师兄弟,一个快死了另一个拼尽全力去救,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在这儿酸溜溜地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不是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又一次的压下去。
调理结束后明月清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
防雨罩外面的风雪声渐渐小去,不知是风雪真的停了,还是阵法隔绝了一部分声响。
君逢北靠着冰壁闭上眼睛,冷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直冻到骨头里。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明月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就……有点冷。”君逢北闭着眼睛说。
明月清沉默片刻。
不久,君逢北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明月清的脚步声以及什么东西被展开的细微声响。
。
君逢北睁开眼,一条还残留着草木香的毯子被盖在他身上,面前的明月清正在系储物袋的带子。
明月清察觉他的目光,视线落过来,“睡吧。”
他说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闭目调息。
君逢北把脸埋进那条毯子里,心脏跳得很快,他把自己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那股草木香萦绕在鼻尖,温暖而安心。
师尊是不是也这样对过师叔?
君逢北:“……”
你要死啊,君逢北。
君逢北把脸埋得更深了,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有病。真的有病!
第二天君逢北醒来的时候,明月清已经在不远处收拾昨晚布下的阵旗。
他拿起那件薄毯看了看,然后仔细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打算回头洗干净了再还。
“师尊,还有多远?”他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
“一百五十里。”明月清收起最后一杆阵旗,转头看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君逢北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得很!昨天那酒真管用,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今天咱们要不要比一比谁先到前面那座山头?”
明月清看着他那张元气满满的笑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往前走。
君逢北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
冰层越来越厚,脚下的地形也越来越复杂。明月清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君逢北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们没走两步就遇到了一群冰原雪狼。
那些畜生浑身雪白,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明月清提前感知到了它们的气息,君逢北可能走到跟前才会发现。
为首的头狼体型堪比一头成年猛虎,眼睛里泛着幽绿色的光,低沉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
明月清没有拔剑,深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他周身那股气势排山倒海般地碾压过去,雪狼群发出不安的低鸣,头狼的耳朵向后贴平,尾巴夹了起来。
片刻之后,狼群溃散。
君逢北站在明月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明月清收起气势,往前面走了两步发现君逢北没有跟上来。
“愣着干什么?走了。”
君逢北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有这样的修为,站在师尊身边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显得那么……碍手碍脚了?
他又想到明月黎。师叔的修为也很高,虽然比师尊差了一线。
君逢北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他们在一处冰洞中歇脚。冰洞是明月清临时用灵力轰出来的,简陋但胜在背风,比露宿强多了。
君逢北靠在冰壁上,看着火光在明月清脸上跳跃,忽然开口:“师尊,你跟师叔关系一定很好吧?”
明月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阿黎是我师弟,也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我们同门学艺五百年,一起经历过很多事。”
五百年……
五百年的陪伴,那是他君逢北用一辈子都追不上的长度。
他可以跟师尊朝夕相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可以是五百年。可那些师尊年轻时的模样、意气风发时的模样、师尊和师叔并肩作战时的模样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而师叔全都知道。
“这样啊。”君逢北笑了笑,声音很轻,“五百年,真久。”
明月清似乎在火光里听出了什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明月清问。
“没怎么呀。”君逢北回过头来,眨了眨眼,“我就是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