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折枝花落君来客 雪莲生 ...
-
雪莲生长在万年冰窟的最深处。
那冰窟与其说是一个窟,不如说是大地裂开的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从入口望下去,幽蓝色的冰壁层层叠叠向下延伸,寒气从下方蒸腾而上。
明月清站在冰窟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我下去。”他说,“你在上面等我。”
“好。师尊要小心。”
明月清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攥在掌心,纵身跃入冰窟。深青色的衣袍在幽蓝色的冰壁间一闪,转瞬便被黑暗吞没。
君逢北在冰窟口来回踱了几步,找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计时玉简看了一眼。
辰时三刻。
极北之地的风从冰原上刮过来。
有声音从冰窟上方那座积雪覆盖的山脊上传来。
君逢北抬头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整座山脊的积雪正在往下滑。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窟。
君逢北别无他法,纵身一跃跳进冰窟。
雪崩在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吞没冰窟口。铺天盖地的冰雪从上方倾泻而下,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四周一片漆黑。
君逢北在袖袋里找到一颗鸽卵大小的萤石,捏碎撒出去,荧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他周围的方圆数尺。
君逢北沿着裂缝往下滑,一边下滑一边在冰壁上做标记,怕自己迷失方向。
大约往下滑了二十丈,裂缝变宽,两侧的冰壁向后退开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冰洞。君逢北踏上一块相对平整的冰面,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看见一角深青色的衣料。
他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萤石的光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明月清闭着眼靠在冰壁上,衣袍上有几道被冰棱划破的口子,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已经凝住了。他的一只手还攥着那朵雪莲,七片花瓣晶莹剔透,在幽暗的冰洞里散发着冷白色的柔光。
“师尊!”君逢北蹲下来。
“安静点,还没有死。”明月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下来做什么?”
“雪崩了。我跳下来找你。”
明月清点了点头。
君逢北在他身边坐下来。
明月清开口:“入口被封了,等雪崩停了再想办法出去。”
“嗯。”君逢北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过了很久,君逢北开口。
“师尊。”
“嗯。”
“我讨厌师叔。”
明月清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君逢北。
“你说什么?”明月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逢北低着头,手指在冰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出一道又一道乱七八糟的痕迹。
“我说我讨厌师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末了还加了一句,“很讨厌。”
明月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要讨厌你师叔?”明月清的声音很轻。
君逢北划冰面的动作停下。
“我就是讨厌他。”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让你担心,让你千里迢迢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让你受伤。我凭什么不可以讨厌他。”
明月清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把头抬起来。”他说。
君逢北不动。
明月清想了想,伸出手,在那颗埋着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君逢北慢慢地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没有看明月清而是盯着对面冰壁上自己的影子。
“你师叔快死了,”明月清说,“你还在这种时候讨厌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君逢北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去。
他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得听不太清:“所以我更讨厌他了。害我变成一个很小气很过分的人,我本来不是这样的,都怪他。”
明月清看着他,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君逢北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又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师尊。”
“嗯。”
“……别告诉师叔。”
“好。不告诉他。”
君逢北在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明月清。
“师尊。”
“嗯。”
明月清闭目养神,闻言应了他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你会讨厌我吗?”
明月清:“这么说?”
君逢北想了想:“就是……如果你发现我是一个奇怪的人,你会讨厌我吗?”
明月清睁开眼睛:“怎么个奇怪法?”
君逢北抬头看过来,又默默垂下眼眸。
他的声音淡淡的响起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师尊会觉得奇怪吗?”
明月清没有说话。
君逢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我是有自己的宗门的,叫幽谷。师父虽然很唠叨,但是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老头,他在乱葬岗把我捡回来养大。这是我第一次出幽谷,我……莫名其妙地就来了这里。”
“我想回去,可是我找不到幽谷在哪里了,这里没有那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后来我听说华山论剑,他们说那里天下宗门和江湖的奇能异士都会来,我想着可以碰碰运气,说不定我就遇上了知道幽谷的人。”
“我没有想上擂台的,我是符修,剑道我才走了一年不到。有个人出手太重,我本意是想去教训教训他,才上的擂台。”
“我……我没有想要出风头的。”
明月清沉默了一会,问:“不想出风头又为什么要挑战我?”
君逢北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明月清,“那上面这么多人,我独独看不清楚你的脸。”
明月清愣住。
君逢北傻傻地笑了笑:“直到后面你站在我的面前,我才看清楚你。师尊,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特别特别喜欢你,像故人。”
“你……”明月清看着他,停顿了一下问他:“后悔拜我为师吗?”
君逢北摇头:“我不后悔。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这么陌生,跟在你身边我可以安心一点。我一点都不后悔。”
君逢北的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明月清的衣袖,“我现在无依无靠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明月清看着他的那只手,开口问:“你是谁?”
“啊?”君逢北愣了一下,“我是君逢北。”
明月清:“是啊。你是君逢北,你还是你,什么都没有改变。你生来性格如此,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君逢北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睛,突然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字。”
明月清摇头。
君逢北莞尔:“我叫常安,是不是特别巧!跟你给我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是吗?确实挺巧的。”明月清笑了一下,“你……想家吗?”
君逢北点了点头:“想的。”
明月清静了两秒,“待一切尘埃落定,我送你回家。”
“?”
君逢北顿了一下:“怎么回去?”
明月清道:“神魔大战时,时母太上的三生镜落入人间。传说中三生镜可以开时空,说不定可以用这个方法送你回去。”
君逢北看着明月清,他静静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才开口道:“师尊,谢谢你。”
雪崩停歇之后,明月清在冰窟深处找到另一条出路。
他们在第二天黄昏时分走出冰窟。
极北之地万年不变的灰白天幕压得很低,风依旧在呼啸,君逢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幽深的冰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快了许多。
明月黎还躺在床上。
这是君逢北跟着明月清走进明月黎卧房时看见的第一件事。
顾嗜守在床边,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给明月清让开地方。
明月玖接过明月清递过来的雪莲:“灵脉没有继续恶化,金针渡穴的效果比我想的要好。今晚我就开始炼制解药,明天天亮之前应该能成。”
君逢北在院子里踢石子。脚尖拨弄着一颗拇指大的鹅卵石,把它从左边踢到右边,又从右边踢回左边。
旁边的顾嗜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坐下?”
君逢北看了他一眼:“你不担心你师尊吗?”
“?”顾嗜眨了眨眼睛:“不担心。”
主角感情升温的剧情,我担心个什么劲?
顾嗜:“倒是你,你咋了?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殃了吧唧的。”
君逢北撇了撇嘴,没有回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
君逢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晚霞比平日里淡了些,不知道是因为天气不好,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不太好。
他在心里把“心情不好”这个结论翻来覆去地检视了两遍,最后不情不愿地承认:是的,他心情不好。
从回来到现在,明月清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师尊手指搭在师叔手腕上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觉得他的手凉?
师尊语气里那一丝庆幸,是不是只是因为师叔还活着?
石子被踢飞出去,撞在顾嗜脚边。
顾嗜:“?”
“你有病啊?”
君逢北白了他一眼:“你才有病。”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开口问:“你觉得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顾嗜:“谁?”
“师尊和师叔。”
顾嗜看了君逢北两秒。
“两小无猜?”
君逢北:“……”
顾嗜:“师尊是被宗主捡回来,亲手养大的。不是两小无猜的话那是什么?况且他们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感情定然深厚。前几天外出的时候,宗主就很照顾师尊。”
君逢北听到后面的话,目光暗沉下来:“你这么知道师尊照顾他。”
“?”顾嗜觉得他莫名其妙:“我亲眼看见。”
“你……跟着他们一起?”
顾嗜点头。
君逢北皱眉。
君逢北:“凭什么?”
顾嗜:“哈?”
“凭什么你可以跟着?”
顾嗜眯起眼睛看他,“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君逢北愣住。
他别开目光:“没有。”
顾嗜:“……”
顾嗜无语的看着君逢北。
大哥,你挂脸真的很明显。
明月清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青峦。
顾嗜起身行礼。
他看见君逢北:“还没回去?”
“等师尊。”君逢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明月清身边。
明月清对着顾嗜交代了几句,对君逢北道:“回去吧。”
“嗯。”
君逢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一路无话。
君逢北走在明月清右手边偏后一步的位置,明月清的衣角偶尔扫过他的手背,他想伸手抓住那片衣角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幼稚了。
到了苍兰居,明月清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瓶递过去。
“手上那些冻伤,睡前涂一次。”他说,“明天早课照常。”
君逢北接过药瓶,低头看了一眼。
“师尊,我的书落在你殿里了,可以去拿吗?”
明月清看他。
君逢北目光真诚。
明月清叹气:“来吧。”
君逢北眼睛一亮:“谢谢师尊!”
苍兰殿
君逢北把书案上的书卷一册一册拿起来翻看,找自己的那一本。
他直起身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桌边摞着的那叠书卷,书卷七歪八扭地倒下来,君急忙伸手去扶。
最上面那本滑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
君逢北的动作僵住。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只打翻的木匣,木匣的盖子摔开,里面铺着的绒布散落出来。绒布和碎木片之间,那只碧色的琉璃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裂成了三瓣。
君逢北:“……”
这个琉璃盏是故意想要谋害他的吧。
君逢北理好书,蹲下来,把那三瓣琉璃碎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拼在一起。
裂缝很大,碎得很彻底,不是那种还能用金缮修补的程度。
琉璃盏碎在掌心,三瓣,拼起来是一盏,松开来散成三片,怎么也合不拢。
君逢北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他这几天的自己。
从侧殿过来的明月清看见跪坐在地上的君逢北,疑惑走近:“怎么了?”
下一秒看见君逢北手里捧着的琉璃碎片。
明月清:“……”
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是我弄碎的。”君逢北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明月清蹲下来和君逢北平视,伸出手从君逢北的掌心里拈起一瓣琉璃碎片,对着烛光看了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明月清问。
君逢北抬起头看着他:“琉璃盏啊。”
“嗯,琉璃盏。这是我从凡间带回来的。”明月清把碎片放回君逢北掌心。
明月清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碎片。
“四只茶盏,有一只最漂亮,我最喜欢,所以单独挑了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君逢北脸上。
君逢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月清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现在被你弄碎了。”
君逢北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明月清站起身来,垂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君逢北。
“……要照价赔偿吗?”君逢北的声音很小。
“你赔得起吗?”明月清问。
君逢北非常诚实:“赔不起。”
明月清点头:“所以呢?”
君逢北闭上嘴。
“去外面跪着。”
“哦。”
君逢北跪在苍兰殿外面。
他把三瓣碎片拼在一起,又拆开,又拼上,又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