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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剑东海还归途 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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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北踏上幽谷山门的时候,天光正从谷口那棵万年古松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
他站在山门前,忽然就不动了。
守山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一个青衫少年立在那里。
“大师兄?”
方砚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确信的惊喜。他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是不对劲。
“大师兄!”方砚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我没事。”君逢北的声音沙哑。
方砚不信。
“大师兄,你……”
“师父呢?”君逢北打断他的话。
方砚想了下,回道:“应该是在云崖上。”
君逢北点了点头。
方砚看着君逢北的背影皱了皱眉,怎么才出去几天回来就焉巴了。
幽谷就这么大点地方,大师兄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从山门往谷里挂了一遍。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师兄,你受伤了?严重吗?”
“大师兄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你脸色白得像鬼。”
……
君逢北被他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君逢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大师兄!”
“你、你别哭啊!”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们去揍他!”
“你别添乱!”
有人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君逢北的背,“大师兄,没事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没事了。”
“我去叫师父。”
“不用,不用叫师父”君逢北开口止住对方的动作。
君逢北觉得自己丢人极了,他不应该哭,不应该站在山门前像个小孩一样哭,但他就是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师弟师妹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怎么了这是?”
一个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来。
“师父!”
“师父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苍梧站在路的那一头。
老人的头发比君逢北记忆中更白了,道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看着君逢北。
君逢北看着他。
师徒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君逢北走过去,跪下来,抱住了师父的腰。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师父的道袍,双手攥着师父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苍梧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
这是他十六年前捡回来的孩子。
那时候才到他膝盖高,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给那孩子一碗粥,那孩子抱着碗哭。哭完之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你收我做徒弟吧。我会很乖的,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以后保护你。”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哭过。
十六年后,这个孩子又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哭了起来。
苍梧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地放在君逢北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掌心布满老茧,他稳稳地按在君逢北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
“哭吧。”苍梧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哭完了再说。”
君逢北把脸埋得更深了。
道袍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贴在苍梧腰间。
老人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按着弟子的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了,山门前只剩下师徒二人。
君逢北哭了很久。
他把头埋在师父的道袍里,从无声流泪变成小声啜泣,从小声啜泣变成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师父,”君逢北缓过来后哽咽着问,“我很差劲吗?”
苍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我看起来很不值得信任吗?”
君逢北的声音从道袍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苍梧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孩子。
“常安,”他说,“你听师父说。”
君逢北抽噎着,勉强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尖红了,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话。
“你不差,”苍梧说,“你是为师此生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性格真挚,待人真诚。”
他停顿了一下。
“外人一眼是看不出你的内核的。”
苍梧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他伸手把君逢北从地上拽起来,等君逢北站好了,他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们常安可以把幽谷闹得鸡飞狗跳,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样了?窝里横?”
君逢北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苍梧板起脸,“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一点大师兄的威严都没有,叫你师弟师妹们看笑话。”
“师父……”
“闭嘴。”苍梧转过身,背对着他,“先去洗一洗,再来大殿找我。”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君逢北站在原地,山风吹过来带着谷里熟悉的草木香。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
他回家了。
家……
没有明月清,没有乱七八糟的一切了。
都没有了……
苍梧还是不太放心君逢北,大殿谈心后他知道这孩子还有事瞒着他。他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了几天,发现事情不对。
这孩子结丹了!
才出去了十几天不到就结丹了,十六岁,而且……
苍梧的眉头紧锁。
君逢北打坐时会走神,画符练咒时会心不在焉,之前嚷嚷着的剑也不练了,夜里会睡不着还跑到云崖上发呆……前几天还跑去书阁拿了一本《清心诀》认认真真地抄了十几遍,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每天早晚默念。
奇怪,奇怪……
君逢北又看见他了。
君逢北盘膝坐于万丈悬崖之巅,罡风猎猎,吹得他月白道袍猎猎作响。
那个身影从风里走出来,站在崖边那株歪脖子老松下,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起一角,正偏过头来看君逢北。
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君逢北的呼吸骤然乱了。
丹田中那一缕真元猛地一颤,金丹上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他喉头一甜,强行将那口涌上来的血压了下去,睁开眼。
崖上空空荡荡,老松依旧,云雾依旧。
没有人。
他从崖上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握剑时稳如磐石,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先是君逢北打坐时出现,后来练咒时也出现,负手立在那目光淡淡地看过来。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苍梧叫他来谈心。
君逢北摇头:“我没事。”
苍梧不放心的继续问:“是不是历练时受了暗伤?”
“没有。”
苍梧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你金丹上有了一道裂纹。”
君逢北顿住。
“为师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而不告诉我你已经结丹的事,你性情耿直,不是那些会走歪门邪道的人。常安,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你。”
“你在云崖上修炼时,真元波动异常,我在山下都感觉到了。”苍梧看着他,“我不强求并不代表我不会问,常安,你到底怎么了?”
君逢北沉默了很久,然后在苍梧前面跪下。
“师父。”
苍梧叹气,他伸出手按在君逢北的肩上,掌心灵力渡过来。
“不管怎么样,”苍梧说,“别一个人扛着。”
君逢北笑了笑,没有接话。
又过了半个月,金丹上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了两道。
君逢北试过所有办法。
闭关、服食宁神丹、在洞府里布下隔音隔念的阵法……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但那个身影就像刻进了魂魄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试过不去想,可越是刻意不想,那人的眉眼就越清晰。
君逢北看着云雾缭绕的幽谷,看了很久。
十六年前,师父捡回他。十六年里,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跑步、画符。
这是他的家,但他现在必须走了。
“你要出谷?”苍梧坐在蒲团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君逢北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弟子心魔已生,若继续留在这里修炼恐有走火入魔之虞。弟子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下山游历,寻访化解之法。”
苍梧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供案上的长明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是心魔。”苍梧说。
君逢北抬起头。
“你师父我活了三百年,”苍梧慢吞吞地说,“见过的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这毛病,不是心魔。”
“?”
苍梧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修道之人,斩七情,断六欲,以为这样就能得大自在。但斩不断的才是真的。你越是想把它当心魔除掉,它就越缠着你。因为它不是魔,它是……”苍梧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情。”
君逢北跪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去吧。”苍梧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去见山河,去见天地,去见众生,去见那份情。”
“幽谷不会缺一个金丹期的弟子,但你君逢北这辈子只有一颗心。常安啊常安,不要把它弄丢了。”
君逢北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翘着,临了还不忘打趣苍梧:“师父,您年轻时候是不是也动过心?”
苍梧的脸色变了。
“小兔崽子,赶紧滚蛋。”
君逢北笑着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他走后不久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幽谷在君逢北身后越来越小,渐渐隐入云雾之中。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剑光破开云层,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君逢北眯起眼睛,迎着风,忽然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一些。
见山河,见天地,见众生,见情。
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