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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明华千意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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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要回京的消息早在三日前便传遍了京城。
云中城南，十里长亭，沿途二十里官道，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净水泼街，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金甲武士持戟而立，甲胄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官道两侧，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来了来了！长公主的车驾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骤然沸腾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南方。
官道的尽头，一条赤红色的长龙正缓缓向北移动。
最前方是三十六骑金甲斥候，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斥候身后是八名身高八尺的羽林郎，手持赤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旌旗之后是两列宫娥，各三十六人，身着粉色襦裙，手持花篮边走边撒，花瓣在风中飞舞，香飘十里。
有识货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姚黄魏紫？这一路撒过来，得多少银子啊……”
旁边的人嗤笑：“长公主回京，天子亲自出迎，还在乎这点银子？”
仪仗正中是九凤銮驾。
车身为上等金丝楠木所制，通体雕刻九只凤凰。凤首高昂，凤尾舒展，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以金箔贴面，以宝石为眼，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恍如活物。车顶悬着一颗夜明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銮驾由六匹白马牵引，马匹通体雪白，无一杂色，鬃毛上系着赤色丝绦，马蹄上裹着软缎，踏在路上悄无声息。
銮驾两侧各有十二名女官骑马随行，身着青色朝服，腰悬长剑，英姿飒爽。
“好大的排场……”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废话，那可是长公主！是帝姬！先帝嫡长女，当今天子的亲姐姐！”
……
所有的议论在銮驾的帘子掀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裴容探出了半个身子，站在銮驾的车辕上。
一时间，二十里长街鸦雀无声。
裴容一身赤金色的盛装，金线绣出九只展翅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细碎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她站在车辕上一手扶着銮驾的边框，一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扫过两侧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来。
“恭迎公主归京，长公主千岁！”
一声高呼，瞬间引爆了整条长街。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从南到北，从长亭到朱雀门，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田，一层一层地伏倒下去。
銮驾继续前行，穿过十里长亭，穿过外郭城，穿过朱雀大街，最终抵达了皇城的正门。
朱雀门下，裴昭率文武百官亲自迎接。
他的身后黑压压地站了一百多人，按照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姬无言头戴乌纱帽，站在百官之末，位置并不起眼。他的目光，从銮驾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裴容。
姬无言见过很多美人。
翊国后宫佳丽三千，他见过最妖冶的舞姬、最端庄的贵女、最清冷的才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裴容这般。
画中的裴容清冷孤高如月下寒梅，而真实的裴容，是烈日。烈日高悬中天，普照万物，无人能够忽视，无人能够直视。
国君的想法是对的。
裴容走到皇帝面前，停下。
姐弟二人对视。
裴容俯身行礼：“臣见过陛下，请陛下万安。”
裴昭伸手将她扶起，“阿姊不必多礼。”
太极殿，钟鼓齐鸣。
裴昭从侧殿走出，登上御座。
“宣长公主上殿。”
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长公主殿下到——”
裴容迈步走入太极殿。
她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朝服。玄色为底，赤色为缘，上衣下裳，交领右衽，胸前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
“臣参见陛下。”
裴昭抬手：“赐座。”
侍从搬来一把紫檀木椅，放在天子之侧。裴容坦然落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姬无言。
裴昭清了清嗓子：“诸位爱卿，今日有一件大事。”
“翊国使臣姬无言，代翊国国君向我永国求亲，求娶长公主殿下。翊国愿以丰、洧、浚三城为聘，并许以国母之位。此事朕已在朝堂上应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长公主临朝，便是要就此桩婚事，做最后的定夺。”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裴容身上。
姬无言从队列中走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翊国使臣姬无言，参见长公主殿下。”
裴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裴容开口：“本宫有几个问题，想请先生当面解答。”
姬无言微微欠身：“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翊国国君求娶本宫，是真心仰慕，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粗鲁，殿中群臣微微变色。
姬无言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殿下，我家国君仰慕殿下已久。此番遣臣前来求亲，是国君的夙愿，并非权宜之计。”
裴容轻笑一声：“第二个问题。翊国以三城为聘，诚意十足。但本宫想知道，这三座城池是真心相赠还是另藏玄机？”
姬无言微微一笑：“殿下多虑了。三城的交割文书，臣已经带来了，上面有翊国国君的御玺和朝臣的副署。只要两国盟约签署，三城立刻移交永国管辖。殿下若不放心，可以在交割完成之后再启程赴翊国。”
“交割完成之后再启程？”裴容微微眯起眼睛，“先生的意思是，永国可以先得到城池再送人？”
“正是。”
“那如果永国得到城池之后反悔，不送人了呢？”
姬无言的笑容不变：“殿下说笑了。永国是天朝上国，岂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况且，”
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况且，臣相信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裴容轻轻笑了一下。
“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三言两语就把本宫架在了火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翊国国君的身体近来如何？”
殿中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姬无言，等待着他的回答。
姬无言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裴容的眼睛。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臣不敢欺瞒殿下。我家国君确有旧疾，乃是先天性的心疾，时好时坏，太医院一直在调理。但这并不影响国君处理朝政。”
殿中一片哗然。
姬无言继续道：“正因为国君有此旧疾，翊国才更需要一位像殿下这样的国母。”
“翊国朝中派系林立，争权夺势。国君在时尚能压住局面；国君若有不测，翊国必将陷入内乱。到那时边境烽烟再起，百姓流离失所，这难道是殿下愿意看到的吗？”
“殿下嫁入翊国，不仅仅是为了翊国，也是为了永国。殿下若为翊国国母，以殿下的才略和威望足以稳住翊国朝局。翊国安，则永国边境安；边境安，则两国百姓安。这是泽被苍生的大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容不得不承认，姬无言确实是个高手。但她并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她缓缓站起身来。玄色朝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弧线，腰间的珠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姬无言走去。
裴容走到姬无言面前，停下。
姬无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姬无言。”
“殿下。”姬无言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本宫只问你一句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两国百姓，为了天下苍生。但如果翊国国君真的不在了，本宫作为国母能做什么？”
姬无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姬无言沉默。这一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殿中群臣开始窃窃私语。
裴容轻轻笑了一声。转身，重新落座。
“本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姬无言轻轻皱眉：“殿下请说。”
裴容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本宫答应嫁到翊国，你，姬无言，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让整个太极殿震动。
姬无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臣站在理这一边。”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谋士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好。”裴容的声音掷地有声。“本宫答应你。姬无言，本宫答应嫁到翊国。但本宫的条件，你须得全部应允。”
姬无言郑重行礼：“殿下请说。臣洗耳恭听。”
“三城交割必须在婚期之前完成，由永国派兵接收，翊国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永国与翊国边境，永世不得驻军超过三万人。任何一方违背，盟约自动废止。”
姬无言沉默了一瞬，深深拜下：“臣，遵命。”
裴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拜在地的姬无言，嘴角微微翘起。
“姬无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