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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明华千意     永 ...

  •   永安三年,暮春,天京。

      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队车马自南门而入,旌旗上书斗大一个“翊”字,赤底黑字,迎风猎猎。

      车队正中是一辆四马齐驱的轩车,通体以乌木为架,镶嵌金丝楠木的雕花,车帘以蜀锦为面,缀着拇指大的东珠。

      车前各有八名佩刀武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翊国遣使,竟如此铺张,来者不善啊。”

      “不过是边陲小国,靠着盐铁之利积攒了些许财富,便敢在我永国面前摆阔?我永国立国百二十年,什么样的使臣没见过。”

      “怕的不是财富,是来的人。看见那辆轩车了吗?四马乃是翊国使臣的最高规格,只有一种情况下会用。”

      “什么情况?”

      “派来的不是寻常使臣,是翊国国君的‘喉舌’!”

      那人脸色微变:“你是说……姬无言?”

      老儒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姬无言。这个名字在列国之间,堪称如雷贯耳。

      此人出身翊国寒门,十六岁以布衣之身入朝,三言两语便说服翊国老国君废黜了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将,兵不血刃地收回了兵权。

      二十岁出使北狄,以一车珠玉、一席长谈,说动了北狄可汗撤走压境的三十万铁骑。据说他离开北狄王庭的那天,可汗亲自送出三十里。

      此后十余年间,姬无言为翊国斡旋列国,合纵连横,不费一兵一卒,为翊国拓地千里。翊国从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国,一跃成为足以与永国抗衡的强国。

      此人舌灿莲花,巧辩无双,列国称之为“一言可抵十万兵”。

      如今,他来了永国。

      轩车之内,姬无言正闭目养神。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长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但款式极为素简没有任何纹饰。腰间只悬了一枚白玉佩,成色温润,是翊国宫中旧物。

      他的膝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约一尺见方,雕刻精细。

      “先生,已过朱雀大街,再有两刻便到客寺了。”车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姬无言微微睁眼目光落在木匣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先不入客寺,去礼部递国书。告诉礼部尚书,姬无言此来是为两国缔结百年之好,有要事面呈永国天子。”

      “是。”

      车外随从领命而去。

      姬无言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木匣上轻轻叩了三下,发出三声沉闷的响声。

      永国太极殿。

      永国天子裴昭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殿上文武分列两班,气氛凝重。

      姬无言立于丹陛之下,身形笔直如松。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手中捧着那只紫檀木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翊国使臣姬无言,参见永国天子。”

      裴昭的目光越过姬无言的头顶,落在殿外蔚蓝的天际线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平身。”

      “谢陛下。”姬无言直起身来,目光坦然地迎上裴昭的视线,无半分躲闪。

      “言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裴昭的声音不咸不淡,“礼部前日呈上的国书,朕已阅过。翊国愿与我永国互市通商,共结盟好,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朕心甚慰。来人,赐座。”

      殿中侍御史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丹陛之侧。

      姬无言谢过,却不急着落座而是微微欠身道:“陛下,臣此来除了通商互市之外还有一事,国书中未曾言明,需臣当面奏报。”

      裴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但说无妨。”

      姬无言微微一笑。

      “陛下,翊国虽小,却仰慕永国文化已久。我家国君常言,永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实乃天朝上国。此番遣臣前来,一为通商,二为求亲。”

      最后两个字落在太极殿上,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四起。

      殿中群臣交头接耳,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裴昭的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求亲,这在列国之间是常有的事,不算什么惊天之语。

      “求亲?翊国国君有心了。不过可惜了朕膝下尚无子嗣。”

      姬无言轻轻将手中的紫檀木匣放在了地上,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重新行了一个大礼。

      稽首之礼,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这一举动让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昭嘴角抽了一下:“言卿,你这是何意?”

      姬无言直起身来,面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而从容的微笑。

      “陛下,我家国君所求者,非宗室之女。”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是永国尊贵的明华长公主,裴容殿下。”

      太极殿上,落针可闻。

      裴昭手猛地一紧,青瓷茶杯在他掌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险些碎裂。

      长公主裴容。他的同胞姐姐。先帝嫡长女。

      裴昭能坐上这把龙椅,有一半的功劳要归于他的长姐。后来长姐以修身养性为由,自请前往中州南山的栖云庵带发修行。

      她是先帝嫡长女,在宗法上甚至比裴昭更有资格继承大统。她离开京城,是为了让弟弟坐稳这把龙椅。这份情意,裴昭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殿中一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他大步出列,须发皆张,厉声道:“荒谬!长公主乃我永国帝姬,先帝嫡出,何等尊贵!尔翊国不过蕞尔小邦,竟敢觊觎长公主,岂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姬无言不慌不忙地转向他,微微欠身:“周尚书息怒。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敢问周尚书,翊国虽小,可也是堂堂正正之国,有宗庙社稷,有黎民百姓。翊国国君,乃先王嫡子,正朔传承,与永国天子一般无二。尚书大人以‘蕞尔小邦’四字相轻,恐怕……有失礼数吧?”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谦逊,但每一个字都是裹了蜜的刀,甜中带刃。

      周大人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姬无言又转向裴昭,重新行礼。

      “陛下,臣并非信口开河。我家国君为表诚意,愿以三座城池为聘礼。翊国北境的三座重镇,丰、洧、浚,三城连成一片,方圆八百里,民户十余万,皆为富庶之地。此外,我家国君郑重承诺:长公主若入翊国,便是翊国国母,六宫之主,位同至尊。”

      殿中再次哗然。

      这个聘礼,太重了。重到让人无法一口回绝。

      姬无言说的翊国北境三城,是翊国与永国接壤的战略要地。若永国能得到这三座城池,便等于在翊国门口楔入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

      裴昭挑眉:“帝姬今年不过十七,而翊国国君已经五十有六了吧。”

      想要明珠配老鸟,想得倒是美。

      “回陛下,国母非此时国母,而是下一任国母。我翊国有皇子七名,公主入我皇都,择哪位皇子哪位便是下一任国君,公主则继任国母之位。”

      瞬间,太极殿内又是一静。

      翊国七皇子今年也才八岁,若是……若是帝姬选了这小皇子,那整个翊国便是大永的囊中之物啊!

      这是一个让人心动到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

      裴昭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翊国国君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长公主乃朕之胞姐,此事关系重大,朕需与宗室商议,不能立刻答复。”

      这是拖延之词,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姬无言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句,他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陛下圣明。如此大事,确实应当慎重。不过,”

      他话锋一转:“古训有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帝在时曾与我家先王有过一次会盟,席间曾言,愿与翊国‘世代通婚,永结盟好’。此事虽未写入盟约,但先帝金口玉言,天下皆知。如今我家国君不过是顺承先帝之诺,来求娶永国长公主,陛下若拒之,恐怕……于先帝的英名有损啊。”

      裴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帝确实与翊国先王有过一次会盟,也确实说过“世代通婚”之类的话。但那不过是宴席间的客套之词,谁会当真?

      姬无言把它当成了真的,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先帝的金口玉言搬了出来。

      裴昭若是拒绝,就是不孝;若是应允,就是要送走自己的胞姐。

      这个姬无言,好生歹毒。

      裴昭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捏得骨节泛白。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说罢,他猛地起身,拂袖而去,冕旒上的玉珠哗啦啦地碰撞作响。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无言望着裴昭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当晚,裴昭在御书房摔了三个茶盏。

      三朝元老宰相洪恩年逾花甲,此刻正垂手站在一旁。

      “陛下息怒。此事棘手,但并非无解。”

      裴昭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转身盯着洪恩:“洪卿有何良策?”

      “陛下,姬无言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言语设局。”

      “朕知道。”裴昭烦躁地在殿中踱步,“朕问你的是如何破局。”

      洪恩抬头,“陛下,姬无言赌的是‘君意不可改’,陛下在先帝遗诺之下,无法明言拒绝。但陛下可曾想过既然不能拒绝,那便……答应他。”

      裴昭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洪恩:“你说什么?”

      洪恩不慌不忙地继续道:“陛下答应他,但嫁过去的不一定非是长公主本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裴昭缓缓走回龙椅前坐下,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你的意思是……找人替嫁?”

      “正是。”洪恩点头,“翊国远在千里之外,见过长公主真容的人寥寥无几。臣可以寻一位容貌与长公主相近的宗室女子,以长公主的名义嫁入翊国。只要做得周密,翊国那边未必能察觉。”

      裴昭沉默。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在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中,这种手段并非没有先例。

      裴昭迟疑。

      洪恩正色道:“陛下,公主深明大义,必能体谅陛下的苦心。况且她此刻正在南山修行,不问世事,此事本就不该惊动她。待木已成舟,长公主即便知晓也不会怪罪陛下。”

      裴昭闭上眼,长久的沉默。殿中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此事交给你去办。务必寻一个最像的人。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不能让翊国使团知晓。”

      洪恩躬身:“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

      洪恩的动作很快。那孩子年方十九,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宗人府,无依无靠,是最好的替嫁人选。

      一切准备就绪。

      裴昭再次在太极殿召见姬无言。

      “朕与宗室商议多日,又念及先帝遗诺,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应允翊国求亲之事。”

      殿中群臣一阵骚动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姬无言闻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再次行稽首大礼:“陛下圣明!我家国君若闻此讯必当感激涕零,永世不忘陛下大恩。”

      裴昭微微一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事就此尘埃落定,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将“长公主”送出嫁即可。

      姬无言直起身来之后,忽然又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言卿请讲。”

      姬无言恭恭敬敬地说:“臣久仰长公主之名,却从未有幸得见其尊容。此番臣斗胆恳请陛下容臣一睹长公主殿下的画像。一来,聊慰仰慕之情;二来,臣回国之后也好向我家国君详述长公主的仪容风采。”

      此言一出,裴昭和洪恩的脸色同时变了。

      姬无言要确认长公主的容貌。

      裴昭可以拒绝,姬无言必然会起疑心。一个堂堂的永国天子连画像都不肯给外国使臣看,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裴昭强作镇定:“长公主的画像,宫中虽有但大多收藏在内府,一时半刻难以取出。言卿不如先回客寺歇息,待朕命人寻到之后再将画像送过去。”

      “陛下不必劳烦。”

      姬无言从袖口中取出一卷画轴,打开。

      “臣这里,已经有一幅了。”

      画卷展开的瞬间,太极殿上所有人的呼吸停滞。

      那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身着月白色道袍,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冷如月,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高清远。

      画工极为精细,连女子耳垂上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裴昭的目光暗沉下来。

      姬无言手中,竟然早就有了长公主的画像。

      “言卿这是何意味?暗藏我永国帝姬的画像是何居心?”

      “陛下,”姬无言跪了下来,“臣此来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三座城池、国母之位,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我家国君是真心仰慕长公主殿下,绝非轻慢之举。臣恳请陛下,”

      他再次深深拜下:“容臣当面拜见公主。”

      这一拜,将裴昭逼到了绝路。他不能拒绝。先帝遗诺在前,满朝见证在后,他已经亲口答应了求亲之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天子之言?

      “来人,”裴昭笑了一下,“传朕旨意,召明华长公主回京。”

      姬无言再次磕头。

      “臣,谢陛下恩准。”

      ……

      “听说了吗?翊国来了个嘴巴厉害的。”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哎,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啊。”那个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听说他们这次带来百万黄金与珠宝,目的不简单啊!”

      “领头的好像叫什么姬无言,还是个谋士来着……”

      四月的中州,烟雨迷蒙,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南山不高,满山遍野都是翠竹,风一吹,竹涛阵阵如泣如诉。

      栖云庵就在半山腰,掩映在竹林深处,白墙黛瓦,朴素得几乎看不出是一座庵堂。

      栖云庵后院的竹亭中,一个女子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手边放着一杯茶。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道袍,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竹簪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女子的五官极为精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但她的眼神却是冷的。

      “殿下。”

      庵堂的主持静虚师太缓步走进竹亭,手中拿着一封信,面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裴容抬起眼看了静虚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京城的?”

      “是。宫中加急送来的。”

      裴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接过信,拆开。

      裴容一字一句地读着,面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信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字:归。

      竹亭外,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下?”静虚师太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容缓缓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她抬头看了看天,雨雾蒙蒙,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远山。

      “劳烦帮我叫一下小九。”

      “好。”

      云九来的时候,裴容还在看经书。

      “云九见过主子。”

      裴容头也不抬道:“去收拾东西吧。”

      云九一怔:“要回京?”

      “嗯。”裴容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动作不紧不慢。

      她走到竹亭边缘,伸出手接住了几滴雨水。雨水冰凉,顺着她的指缝滑落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这般有趣的事情,自然是要回去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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