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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明华千意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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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景十七年，定储不过一月，翊国朝堂暗流涌动。
沈延恒的身体在立储之后迅速衰败下去，之前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完成了毕生最大的心事，那口气一松病来如山倒。
太医院的药方换了又换，参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沈延恒的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裴容每隔三日便去探视。她在沈延恒的寝殿中坐半个时辰，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
沈延恒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只是说话越来越费力。他很少与裴容谈论朝政，倒是常常说起沈元璟小时候的事。
裴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沈延恒也不需要她接话。一个将死之人不过是想在最后的时光里，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公主，”沈延恒转过头看着裴容，“朕把璟儿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璟儿他……是一个好孩子。他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看透了太多不该看透的东西。”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裴容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暴露，冰凉如铁。
“公主，答应朕，帮朕看好朕的江山。”
裴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沉默了两秒：“国君放心。”
“好……好。”
他闭上眼睛，松开了手，沉沉睡去。
裴容在床边又坐了一刻钟，确认他呼吸平稳之后才起身离去。
沈延恒蜷缩在被褥中，瘦削的身形几乎看不出轮廓。
五月
翊国宫中照例举行家宴，沈延恒没有出席。
裴容坐在主位上，代沈延恒主持家宴。
她举杯说了几句应景的话，众人举杯回应，声音稀稀落落的，没有往日的热闹。
家宴散后，沈元璟受召去了沈延恒的寝殿。
他在殿外站了很久。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只有烛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出来。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沈元璟跪在沈延恒的床边，一旁站着太医院的人，皇帝忠臣，翊国国师。
沈延恒的意识已经不清醒。
在国师的要求下，太医院扎针强行将沈延恒唤醒。
沈延恒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元璟身上。
“璟儿……”他朝沈元璟招手，示意他上前：“附耳来。”
沈元璟跪过去。
沈延恒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元璟愣住。
“父皇……”
沈延恒紧紧抓着他的手，死死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我儿……要为我大翊的江山着想！”
沈元璟没有说话。
“沈元璟！咳咳——”
“陛下！”
沈延恒疯狂咳起来，他的目光在人群盯着沈元璟。
沈元璟跪在那，他垂下目光，没有看他，没有动。
太和殿的钟声敲响。
九响。
国君驾崩之数。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传遍了整座云中城。
城中万家灯火在一盏一盏地亮起，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出门，面面相觑。
“国君……驾崩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丧钟在夜风中一声一声地响着。
来仪殿中，裴容从睡梦中醒来。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钟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今夜的风格外凉。
云九无声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单膝跪地。
“殿下，国君驾崩了。”
“知道了。”
裴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换上一支素银簪。
“去太和殿。”
太和殿中，灯火通明。
沈延恒的灵柩停在殿中央，梓宫以金丝楠木制成，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灵柩前摆着香案，香案上燃着白烛，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七位皇子跪在灵柩前，白衣白冠，哭声震天。
裴容的目光落在沈元璟身上。
他跪在那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出声，只是直直地跪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灵柩。
裴容在灵柩前站定。
她看着沈延恒的灵柩沉默了很久，然后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凉的大理石贴着她的皮肤。
沈元璟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殓。
沈延恒的遗体被安放入梓宫，盖上金丝被，放入随葬的玉器、金器、书籍和笔墨。
天景十八年，太子沈元璟在太和殿即位，改年号“天蛰”。
黄袍加身，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太和殿外便站满了文武百官。白衣白冠换成了朝服吉服，哀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肃穆与庄重。
新君即位，国不可一日无主，悲伤归悲伤，朝政归朝政。
龙袍上的五爪金龙以金线绣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沈元璟戴着十二旒冕冠，玉珠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眉眼。
太和殿中，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
沈元璟站在龙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的百官。龙椅的触感比沈元璟想象的要硬。他的手放在龙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紧。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太和殿中回荡。
文武百官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登基大典结束后，沈元璟做的第一件事——立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国明华长公主裴氏，温慧秉心，柔嘉表度，六行具备，四德克全。翊国与永国，世代交好，长公主远嫁而来，为国母之选。朕今即位，谨以册宝，立长公主为皇后。钦此。”
太监在大和殿上宣读圣旨的时候，裴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翊国的婚礼与永国不同。
永国的新娘坐凤舆，翊国的新娘坐翟车。
翟车以黄金为饰，车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车身四周垂着赤色的纱帘，纱帘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样。拉车的骏马马鬃上系着赤色丝绦，马蹄上裹着软缎。
裴容坐上了翟车。
大红色织金凤袍，衣身上绣着九只展翅的金凤，凤尾以珍珠和宝石镶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头戴九龙四凤冠比永国的九翚四凤冠更加华贵。
沈元璟站在殿前等她。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龙袍。红色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戴翼善冠，冠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与他身上的红袍相映成趣。
翟车在殿前停下。
裴容从车中走出。嫁衣的裙摆在地上铺开，三丈六尺五寸，与永国那身嫁衣一样长。
她站在车辕上看着沈元璟。
沈元璟站在殿门前看着她。
阳光从裴容的身后照过来，沈元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
“皇后，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伸在她的面前。
她看着那只手，抬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元璟的手微微收紧，稳稳地握住裴容的手。
他扶着她走下翟车，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大红色的衣袖交叠，分不清哪一片红是他的龙袍，哪一片红是她的嫁衣。
身后各色花瓣在风中飞舞，如同漫天花雨。
翊国的婚礼没有拜天地的环节。翊国的习俗是皇帝与皇后在交泰殿中相对而立，互饮合卺酒，然后共同接受百官的朝贺。
合卺酒是特制的，用的是翊国宫中珍藏的百年女儿红，酒液琥珀色，在白玉杯中荡漾着柔和的光泽。
沈元璟端起一杯，递给裴容。
裴容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手指，两人的手指在杯沿处轻轻碰了一下。
沈元璟端起另一杯，举杯。
殿中安静下来。
裴容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玉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人同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辛辣滚烫。
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元璟站在殿中握着裴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沈元璟转过头，看着裴容的侧脸。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的唤了裴容一声。
裴容转过头，看着他。
沈元璟的眼睛很亮：“我的皇后好生漂亮。”
裴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红色的衣袖交叠，分不清彼此。
殿外，阳光正好。
天蛰元年，沈元璟继皇帝位，立裴容为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