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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贵人引     君 ...

  •   君逢北在亭中又坐了三日。

      雪落雪停,云聚云散,远处的山脊白了又灰,灰了又白。炉火熄了又燃,燃了又熄,茶壶里的水烧干了便添雪,添了雪再烧。

      第四日清晨,他收拾了亭中的茶具,灭了炉火,将几案上那两只青瓷茶盏洗净了,并排摆在几面中央。

      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他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翊国皇都——云中城。

      城楼上的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君逢北牵着马从南门入城时,正值午后,街市上人来人往,热气蒸腾。

      护安寺建在城外青屏山半腰,殿宇依山势层层叠叠而上,飞檐翘角隐在苍苍松柏之间。从山门望出去,整座云中城尽收眼底。

      江浊裹着一件石青色的裘衣,踏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山上走。

      “公子,您慢些。”身后的春媚紧赶两步,喘着气把手里捧着的汤婆子往他怀里塞,抱怨道:“春媚都跟不上您了。”

      江浊接过汤婆子,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让你别来你偏要来,现在吃苦头了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春媚嘀咕道:“这天儿谁还出门啊,也就您……”

      江浊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山门。

      护安寺的山门是青石砌的,门额上刻着三个字,年头久了漆色斑驳,但笔力犹在,据说是一百多年前一位云游僧人所书。

      进了山门,绕过天王殿,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里走,便是护安寺的后院。

      后院不大,靠山崖的一面种了十几株梅树,品种各异,红白相间。此刻尚未到盛花期,只有几株早梅耐不住性子,在枝头绽了三两朵,薄薄的。

      梅树下有一座石亭,亭中置了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各踞一角。旁边搁着一只紫砂壶,茶烟袅袅地散着,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亭中坐着一人。缁衣芒鞋,光头清瘦,看起来二十来岁眉清目秀,他正闭目养神。

      江浊走进亭中:“大师。”

      初善睁开眼,脸上笑意漫开:“公子来晚了。贫僧等你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路上雪化了,石阶滑,走得慢了些。”江浊在对面坐下,将汤婆子递给春媚,春媚识趣地退到亭外候着。

      “不妨事。”初善提起紫砂壶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今年新焙的桂花乌龙,你尝尝,暖胃的。”

      江浊捧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热,桂花的甜香混着乌龙的醇厚,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他弯了弯眼睛:“好茶。”

      “好茶配好棋。”初善把黑子那面的棋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浊也不推辞,拈起一枚黑子。

      他落子在右上角小目,不疾不徐。

      初善跟着落白子。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弈起来。

      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江浊忽然轻轻咳了两声。

      初善起身默默把亭子一侧的棉帘子放下来了些,挡住从山崖方向吹来的风。

      江浊抬手正要落子,忽听得亭外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

      “好你个初善,明知道我要来,都不来山门接一下。”

      江浊循声抬头。

      亭外的小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些,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地落着。

      来人头发用一条月白色的发带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垂在鬓角,沾了细碎的雪花。

      他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衣袂被风吹得微微鼓荡。

      江浊看清楚他的脸时愣住。

      君逢北也愣了一下。

      “贫僧可没请你来。”初善头也不抬,目光还落在棋盘上,“你每次来都要蹭贫僧的吃喝,蹭完了还要顺走贫僧的梅子酱,贫僧躲你还来不及。”

      “哎,”君逢北回神,笑嘻嘻地走进亭来,抖了抖衣袍上的雪,“你说话好没道理,上回那梅子酱是你硬塞给我的,说什么‘路上带着解解渴’,这会儿倒赖我顺走了?”

      他在亭中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江浊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微冷的空气里相遇。

      江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君逢北倒是大方得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坦荡。

      初善放下棋子,介绍道:“这位是贫僧的旧友,君逢北,是个云游天下的闲散人,走到哪儿算哪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君逢北看着他笑道:“江公子好啊。”

      君逢北自顾自地在亭中找了个位置坐下。

      初善看出来两个人的气氛不对。

      “认识?”

      江浊:“见过。回来的时候大雪封路,借了这位公子的亭子躲。”

      初善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君逢北,“那你装什么陌生?”

      君逢北笑道:“我见江公子对我陌生,我怕我一上来就热情岂不是吓到他。”

      江浊微微一怔。

      “下得不错。”君逢北的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指了指一个位置,“不过你这手棋要是落在这一带,白棋的大龙就得被断成两截了。”

      江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确实是白棋的要害,如果落子在那里,固然可以切断白棋的联络,但自己的棋也会露出一个破绽,需要后续连续几手精妙的操作才能把优势稳住。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下法。

      “冒险了些。”江浊说。

      君逢北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棋盘上不冒险,有什么意思?”

      江浊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很轻,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没有接话,低下头,把自己原本要落的那枚黑子放回了棋盒里,重新拈起一枚放在了君逢北指的那个位置。

      初善抬头看了看江浊又看了看君逢北,笑道:“公子今日倒是听劝。”

      “他说得有道理。”江浊淡淡道。

      初善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脸色渐渐认真起来。他拈起白子,思索了良久才落下。

      接下来几步,江浊按照君逢北指点的思路,连续几手环环相扣,果然将白棋截断,局势骤然明朗。

      初善输了半目。

      他放下棋子,看了君逢北一眼:“一来就坏贫僧的好事。”

      君逢北无辜地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就指了一下。”

      “你那一指,抵得上他苦想半个时辰。”

      君逢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下棋这种事,说到底还是要看下棋的人。我说了,他能领会,能用出来,那是他的能耐。”

      江浊看着棋盘上自己险胜的局面,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对君逢北说:“来一局?”

      君逢北挑了挑眉。

      这是他进亭子以来,江浊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君逢北觉得有点意思。

      他推着初善让开位置,在江浊对面坐下。

      “行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致,“先说好啊,我可不会让棋。”

      “不必让。”江浊说。

      初善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没说话,默默地给他们重新沏了一壶茶。

      山风穿过亭子,带进来一阵清冽的梅香,混着茶烟,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弥漫。

      君逢北执黑,江浊执白。

      君逢北第一手落在天元,不走寻常路。

      江浊微微蹙眉没说什么,按部就班地应对。

      君逢北落子几乎不假思索,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下到中盘,江浊抬起头看了君逢北一眼。

      “怎么?”

      君逢北托着腮,眨着眼睛看他。

      “你的棋……谁教你的?”江浊问他。

      君逢北闻言收了笑意,沉默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道出两个字。

      “故人。”

      “我输了。”江浊放下棋子,语气平静。

      君逢北:“嗯?”

      初善看着江浊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江浊站起身,目光看向初善,“大师和他下过棋吗?。”

      初善愣了一下,摇头。

      江浊叹了口气:“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贫僧让人送你下山。”

      “不必。”

      春媚把汤婆子重新递给他。

      “我认得路,慢慢走就是了。”

      他向初善告辞,又看了看君逢北,没有说什么。

      江浊转身走出亭子,沿着碎石小径向山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梅树下渐渐远去。

      君逢北靠在亭柱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他开口对初善说,“身体很差?”

      “从小就体弱。”初善看向君逢北,问他,“你怎么回事?”

      “嗯?”君逢北不明所以,“什么我怎么回事?”

      “你……”

      “哎呀。”君逢北推着初善往外走,“走吧走吧,带我去你的禅房,我要喝热茶。这鬼天气,冻死我了。”

      “你方才不是说不冷吗?”

      “在下棋,顾不上冷。下完了,就冷了。”

      梅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了。

      君逢北走到一半问,“他常来?”

      “江公子?每个月来一两回,跟贫僧下下棋,喝喝茶。”

      “一个人吗?”

      “有侍女或者小厮在外面候着。”

      君逢北“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这回轮到初善问他:“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君逢北也不打算满他,直接坦白。

      “心魔?”初善皱眉,“怎么来的?”

      君逢北沉默了一会,“情。”

      初善动作顿了顿,眼神诡异地打量了他一番:“你?”

      君逢北笑了声,“不行?”

      初善:“对方是谁?”

      君逢北摆手:“你别管。”

      初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君逢北被看得后背发毛:“怎么?”

      初善叹气:“得亏你是个符修,若是剑修的话,走火入魔算清的。”

      君逢北垂眸:“那确实是该庆幸的。我要是入魔了,活该被人挫骨扬灰。”

      “所以你还是别在拿剑的好。”初善为他倒茶,“福泽呢?”

      君逢北:“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它埋在青丘了。”

      “青丘?”初善抬眸看过来,“你去青丘了?”

      “嗯。”君逢北拿起杯子敬过去,“还一不小心睡了一百多年。”

      “难怪,这些年不来信。”

      “对了,”君逢北问他,“你可知道皓冥宗?”

      初善点头:“三大门派之一,感兴趣?”

      “是啊。”君逢北支着下巴,笑道:“你不是对我的情感兴趣吗,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情哥哥就会在那里出现。”

      “咳咳咳!!”

      初善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

      君逢北吓了一跳,抬手拍了拍初善的背:“慢点喝,又没有人和你抢。”

      晚上,君逢北被安排在护安寺西厢的客房。

      客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钟声,笑了一声。

      他翻身,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片桃林,桃花开得铺天盖地。

      桃林的尽头有一座石亭。

      他走过去。

      亭子里的人抬起头看过来,笑着问他:“常安,会下棋吗?”

      君逢北摇头。

      “弟子愚钝。”

      他招手示意君逢北上前,“你来,我教你。”

      风吹着花瓣落在他的头上。

      “师尊……”君逢北犹犹豫豫地唤了他一声。

      “嗯?”

      “师尊也教我沏茶吧。”

      那人闻言抬眸看过来,看见的是君逢北明媚的眼睛。

      他莞尔:“想学这个?”

      “嗯。”君逢北点头。

      “好。”

      君逢北眉眼弯起,整个人往前凑了过来,笑着开口道:“那日后我为师尊煮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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