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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贵人引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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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护安寺的钟声悠悠荡过山峦,惊起栖鸦无数。
君逢北惊醒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
他走到窗前想透口气,无意听见院墙外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祭安日那天,太子会从东门入寺,随行侍卫二十人,按规制届时刀兵不入殿。”
“消息确凿?”
“周大人亲口交代,已在祭品的夹层中藏了淬毒的薄刃,届时只需有人近身……”
君逢北:“……”
君逢北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窗棂上,纹丝不动。他在窗前站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随手从枕下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几笔勾勒出一道符文。符纸燃尽,化作一缕肉眼难见的青烟,无声无息地缀上了那两人的衣角。
翌日清晨,君逢北去找初善。
初善正跪在佛前诵经,晨光从殿门倾泻进来,将他袈裟上的金线映得发亮。
君逢北靠在门框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初善缓缓起身。
“有事?”初善说。
“祭安日是什么?”
初善看了他一眼,“春节来临,皇室子弟来寺中祈福,为求风调雨顺,百姓和睦。怎么突然问这个?”
君逢北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符印,递了过去。
初善接过,神色微变。
“昨晚你寺里进了耗子。”君逢北笑着说。
初善听完符中内容,面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祭安日由贫僧主持,届时太子殿下将亲临本寺为国祈福。若真出了差池……”
君逢北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你只管按原计划准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祭安日转瞬即至。
护安寺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从山门到大殿沿途设了五道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太子尚未驾临,寺中已经戒严。
君逢北百无聊赖地站在廊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前广场上正在布置的祭台。
祭台高三层,铺明黄绸缎,上面摆满了各式祭。
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其他地方,目光忽然顿住。
江浊。
江浊并未注意到廊下的君逢北,径直走到祭台前,微微仰头,目光从祭品上一一扫过。
“公子,这里风大。”身旁的侍从低声道。
江浊的视线停在祭台二层某处,皱了下眉。
君逢北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急不缓,经过江浊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我看那祭台二层左起第三只供盘里的点心,似乎放得不太稳当,要不要叫人重新摆一摆?”
他说完要继续往前走,突然动作顿了一下。
君逢北回头,目光下移。
他衣服上要来装饰的带子被江浊拽住。
君逢北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公子有何指教啊?”君逢北笑着问。
江浊松开手,“你怎么知道的?”
君逢北收敛了嬉笑的神色,靠近江浊,压声音正色道,“实不相瞒,三日前无意间听到有人密谋,要在今日祭品中□□,刺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双沉静的眼睛,福至心灵,将那个称呼咽了回去,换了个更谨慎的说法:“刺杀今日来寺中的重要人物。”
江浊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君逢北开口还要说什么,山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开道锣声,有人高喊:“太子驾到——”
整个护安寺瞬间忙碌起来,僧人们鱼贯而出列队迎接,禁军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君逢北朝山门看了一眼,等回头看江浊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退到了游廊的阴影里。
江浊转身要走又停下侧头看了一眼君逢北,然后离开。
君逢北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被重重叠叠的阴影吞没。
在听到有人要刺杀太子这种惊天大消息之后,正常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刨根问底,要么感激涕零。而这个人却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太子进了山门,前呼后拥,明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君逢北远远地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被重重护卫包围的模糊人影。
他将目光移向祭台,那只看似普通的全羊安静地躺在明黄绸缎上,羊腹朝上,系红绸的位置正对着太子落座的方向。淬毒的薄刃就藏在羊腹的夹层里。届时太子登坛上香,与祭台的距离不过三步,那藏在祭品中的人骤然发难,二十个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已经在这寺中布下了七道防御符阵,那两个人只要敢动手,他能在瞬息之间将整座祭台封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幕后之人既然敢在祭安日动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这次失败了也一定会有下一次。
真正的麻烦不在寺里,而在寺外。
想到这里,君逢北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那条游廊。
能在祭安日出现在这里的人,想来身份也是非富即贵的。
太子登坛的时辰快到了,初善从殿中走出来,袈裟庄严,手持锡杖,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经过君逢北身边时,他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已知此事,禁军统领已暗中布防。”
君逢北微微点头,退到廊下不起眼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扣住三张不同颜色的符纸。
钟声再次响起,浑厚悠远,在山谷间来回震荡。
祭安日正式开始。
游廊尽头一处高悬的帷幔后面,江浊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手里捧着一只暖炉。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毫无血色的指尖,似乎在出神。
侍从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江浊听着殿前传来的钟磬之声,缓缓闭上眼睛。
太子登上祭台第三层,初善手持锡杖立于一旁,诵经声如潮水般漫过整座寺院。
君逢北手上的追踪符猛地发烫。
他的目光如电般射向祭台侧面的帷幔之后,两道黑影正在逼近祭台,手中寒光闪烁。
君逢北指尖三张符纸同时飞出。
红色的防御符在祭台周围炸开一层光罩,金色的定身符直奔那两道黑影而去,一张银色的符纸则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全羊的腹部,将藏在其中的薄刃死死封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祭台周围忽然亮起一阵耀眼的光芒,随后便是两声闷哼,两个黑衣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禁军统领反应极快,一声令下,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两名刺客按倒在地。
君逢北不动声色的收回手。
殿前广场上一片哗然,太子党的人纷纷上前护驾,场面一度混乱。
君逢北趁乱往后退,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掺和到这里已经够了,接下来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处理。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江浊不知何时从帷幔后面走了下来,身上披着那件厚实的斗篷,手里还捧着暖炉。
君逢北愣了一下。
他心里升起一个不安的想法。
会不会是……
他看着江浊,眼眸里的光暗下去。
君逢北朝江浊走过去,低声试探问:“是你想杀了他吗?”
江浊歪头,困惑:“杀谁?”
“太子。”
江浊莞尔,提醒道:“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可不当替罪羊。”
君逢北沉默了一会,伸手:“这个给你。”
江浊低下头,他看了一眼君逢北递过来的东西,抬眸,“什么?”
“平安福。”
江浊挑眉,“我们……好像没有熟到可以给平安福的地步吧。”
君逢北将平安福强行塞给他,“求平安,不要白不要。”
江浊拿起那张符纸看了看,目光又落在君逢北身上。
“谢谢。”
君逢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嗯。”
太子的召见来得比君逢北预想的更快。
祭安日的事刚过去一个时辰,禁军的人就已经找上了门。
领头的校尉倒是客气。
“太子殿下感念高人出手相救,特备薄礼相谢,请先生移步一叙。”
君逢北看了一眼那校尉身后齐刷刷站着的八个侍卫,心想这哪是请,分明是押。
君逢北叹了口气。
太子在护安寺的偏殿设了宴席。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几碟素斋一壶清茶,倒是符合佛门清修的规矩。
君逢北被引进殿中时,太子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换了身赭红色的常服。
翊国太子沈佑珩,年十五,生母是贵妃,养在贤妃林氏底下,林氏外戚势大,是朝堂上太子党的核心。
翊国朝堂上分三个党派。
太子党,不必多说。
周党拥护三皇子沈怀澈,想扶其上位。
第三党派,便是拥皇党,站中立位。
“你就是今日出手相助的修士?”沈佑珩上下打量着君逢北,目光在他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停,显然有些意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师承何人?”
君逢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回太子殿下,草民君逢北,是个四处云游的散修,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琢磨的,不成体统,让殿下见笑了。”
君逢北说的云里雾里的。
出门在外还是不要给师父他老人家惹事了。
沈佑珩挑了挑眉。
君逢北说这话时的表情太过真诚,眼里全是坦荡。
“先生过谦了。”沈佑珩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抬手示意君逢北入座,“今日若非先生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孤欠你一条命,这杯茶,孤敬你。”
君逢北连忙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殿下言重了,草民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而已。再说祭安日这等庄重场合,若是出了差池,于国于民都是大事,草民虽是个散修,但也知道什么叫大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佑珩笑了笑没有点破君逢北,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殿外立刻鱼贯而入几个内侍,端上来几个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金锭。
“这是孤的一点心意,先生务必收下。”沈佑珩说。
君逢北看着那些东西,“修行之人不该贪恋身外之物。”
“先生不必推辞。”沈佑珩说,语气比方才又亲近了些,“除了这些俗物,孤还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
君逢北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依旧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沈佑珩挥手屏退了左右,殿中只剩下他和君逢北两人。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君逢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今日之事,先生想必也看出来了,是有人蓄意谋划要置孤于死地。”沈佑珩的声音很平静,“孤身为太子,身边不乏能人异士,但像先生这样符道造诣高深之人,孤确实缺一个。”
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君逢北的眼睛。
“孤想请先生留在孤身边,做孤的门客。俸禄、地位、修行所需的资源,先生尽管开口。”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的声音。
君逢北看着太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留在太子身边确实是个好去处,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是寻常散修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但他君逢北从来就不是寻常散修。
师父告诫过他永远不要卷入庙堂之争,符修的力量在天地之间,不在权力的牢笼里。
“殿下厚爱,草民铭感五内。”君逢北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君逢北抬起头,眼里满是诚恳的歉意,“草民原本打算祭安日之后就继续云游,去南疆看看那边的符道传承。若是留在殿下身边,怕是日日都要惦记着外面的山水,反倒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沈佑珩沉默了几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是个聪明人,听得出这是托词。这个人不想被拴住,硬留只会适得其反。
“先生当真不肯留下?”沈佑珩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君逢北又行了一礼:“殿下恕罪。草民虽然不能留在殿下身边,但殿下但有差遣,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日的话,草民记在心上了。”
沈佑珩看了他良久,点了点头。
“罢了,孤不强人所难。”沈佑珩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生既然志在四方,孤也不好阻拦。只是先生今日的恩情,孤记下了。日后先生若有需要,尽管来找孤。”
“谢殿下!”君逢北如蒙大赦,又是深深一揖。
从偏殿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沉,将整个护安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君逢北揣着太子硬塞给他的一袋金锭,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脸上的笑容在转过第一个拐角之后就慢慢收了回去。
初善站在回廊的另一头。
“太子殿下的茶好喝吗?”
君逢北笑了一声:“早知道我就不管这事了,和他们打交道,一句话就有八百个意思。”
君逢北朝他走过去,将怀里的那袋金锭给初善,“捐给你了,当香火钱,拿来建你的庙。”
君逢北伸了个懒腰,凑过来,“哎,我问你。”
“什么。”
初善看着神秘兮兮的君逢北,心中一沉。
君逢北:“你知道江浊是什么人吗?”
“问他做什么?”
君逢北:“问问都不可以?”
“可以。我不清楚。”
君逢北:“……”
君逢北无语。
“你不是和他很熟吗?”
“贫僧与他只是棋友。”
“初善。”君逢北叫他。
“?”
君逢北:“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装。”
初善皱眉,“什么?”
君逢北“呵呵”一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