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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贵人引 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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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北安顿好之后,管家来请他去暖阁。
暖阁在府邸的深处,穿过那条银杏甬道,绕过一座假山,再经过一道月洞门。
君逢北一脚踏进去,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暖阁的地面下铺了地龙,热意从脚底升腾上来,驱散寒意。
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绒毯是驼色的,织着暗纹,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壁上嵌着暖玉,玉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墙角摆着几盆名贵的兰花,花叶舒展,姿态优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与另一种更加浓郁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药香。这味道弥漫在暖阁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
管事无声地退下去,君逢北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风裹挟着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和花香。
几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一个人的味道。
君逢北的目光越过门口垂下的珠帘,落在暖阁正中。
暖阁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面墙壁上挂着厚重的锦缎帷幔,将所有的冷意都隔绝在外。
地上铺着好几层绒毯,层层叠叠,颜色从浅驼到深褐。
暖阁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堆着几个锦缎靠枕。
江浊赤脚站在绒毯上,玄色的长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狐裘。
他的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住,余下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
君逢北看见他脖子上的东西。
一只长命锁。纯金打造,锁面上錾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中间嵌着一块碧绿的翡翠,翡翠的成色极好,锁的下沿缀着几颗小小的金铃铛。
那只长命锁戴在江浊身上,在玄色衣袍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是一道沉默的祈愿。
愿他长命百岁,愿他岁岁平安。
腰间系着一条暗纹锦带,锦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玉质温润。玉佩下方垂着淡青色的流苏,流苏的穗子编得很精致,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碧玺珠子。
君逢北站在门口,呼吸下意识地轻了几分。
面前金玉的贵重与人的脆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有人用最珍贵的器皿盛装着最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摔得粉碎。
“怎么不进来?”
江浊的声音打断君逢北的思绪。
他迎着君逢北的目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眼睛里映出君逢北愣在门口的身影。
君逢北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靴子太脏了,不应该踩在这张价值不菲的绒毯上,脚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江浊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微微弯了弯嘴角:“进来吧,绒毯就是用来踩的。”
君逢北这才继续往前走,在江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也铺了软垫,坐上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叮铃。
君逢北怔了一下。
铃铛声……
他看向江浊。
江浊眨眼:“怎么?”
君逢北摇摇头道:“没事。”
江浊在矮榻上坐下,他伸手拿起矮榻旁小几上的暖炉,捧在手心,整个人靠进靠枕里,姿态慵懒而随意。
“这间暖阁还住得惯吗?”他问。
君逢北知道他问的不是暖阁。他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殿下这府邸比我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就是太富贵了,我怕住久了会不想走。”
江浊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声音平淡地说:“喜欢就好。”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君逢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江浊脖子上的长命锁上。
金锁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锁面上的吉祥纹样精细繁复,一看就是出自顶级的工匠之手。
“殿下,”君逢北忍不住开口,“你戴的这个……”
江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长命锁,手指轻轻抚过锁面上的纹样,动作自然而熟稔。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母妃请大师来看。大师说我命格太轻,压不住身上的病气,需要用些金玉之物来镇着。”
君逢北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透过帷幔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两半。
“君逢北?”
耳边传来叮铃叮铃的声响,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常安。”
君逢北猛地回神,他愣愣地看着江浊。
江浊关心道:“你怎么了?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好。”
君逢北看着他,“没事,我没事。”
江浊打量了他一番。
“晚上一起用膳吧。”
君逢北愣了一下。
江浊坐在矮榻上,他看着君逢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不了。”
江浊僵住,显然是没有想到君逢北会拒绝。
君逢北别开目光,“我晚上有约了,对不起。”
江浊笑了一声,“没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君逢北找了个借口起身要走。
江浊点头:“行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
君逢北“嗯”了一声。
江浊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铃铛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了很久。
江浊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很轻。
叮铃。
叮铃。
叮铃。
君逢北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脚下是冰冷的水,水面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花香又像是药香,稠得像蜜,黏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试着往前走,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叮铃。
君逢北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认得这个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君逢北转动着身体,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但那声音融化在空气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水面起了涟漪。从远处从黑暗的最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君逢北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符纸,手指却触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是那块九勾玉。玉烫得惊人,灼得他指尖发疼。
他想松手,手指却被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甩不开。
玉的温度越来越高,高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燃烧,皮肉在熔化,骨头在变软。
黑暗在这一刻裂开。
君逢北看见了一间密室,四壁漆黑,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悬着一盏幽绿色的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像水底。
密室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台。
石台的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幽冷的青光。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白色的衣袍散落在石台边缘,对方像是被水浸透了一样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
君逢北近了发现是江浊。
他躺在石台上,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睛闭着,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君逢北的脚被钉在原地,怎么都迈不动。
江浊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他的脖子向后仰去,仰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长命锁从他的锁骨滑落,悬在半空中,金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
叮铃。
君逢北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喊江浊的名字,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浊的身体扭曲到极致,然后停了下来。
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静止。
江浊睁开眼睛,这双眼睛泛着猩红色的光芒,瞳孔竖成一条细线。他直直地看着君逢北。
他缓缓坐起身来,动作僵硬而缓慢。
他的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脖子上的长命锁滑落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赤着脚从石台上走下来,足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单调的响声。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君逢北看着面前这个有着江浊面容的奇怪东西一步一步靠近,看着他猩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在幽绿色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扭曲。
江浊在他面前停下。
江浊伸出手来,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青色,红线从他的手腕滑向小臂。
那只手贴上了君逢北的脸颊,指尖像是五根冰冷的针刺入君逢北的皮肤,一路深入到骨头里。
江浊歪着头看着他,猩红色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笑意。他张开嘴唇,里面不是牙齿而是一片漆黑,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君逢北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尘埃在光线中缓慢地浮动。
君逢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后背被冷汗浸透,中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被面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梦,是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那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君逢北抬起手,看着自己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一股陌生且躁动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
晨光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他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臂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血管一样蔓延的纹路。
纹路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它们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手臂一路向上,一直延伸到肩膀,消失在衣领之下。
君逢北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着。
他认得这种东西。
这是入魔的征兆。魔气继续深入,侵蚀经脉,污染灵力,最终将一个人彻底变成魔族的傀儡。
君逢北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太大意了。他以为只是修为尽失,他以为只是失去金丹,他以为只是……只是不再修行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会入魔?
君逢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符笔,蘸了朱砂,在一张空白的符纸上画了一道清心符。
符纸燃尽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他的眉心,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蔓延开来,暂时压住了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淡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
清心符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他必须尽快见到初善。
他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株巨大的桂花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树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身上。
他快步穿过庭院,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先去找初善。
他不能带着体内的魔气去见江浊,魔气会放大他所有的情绪,会让他的目光变得不正常,会让他的言行变得不可控。
他不能在江浊面前失控。
君逢北走到府门口,刚要迈步出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常安。”
君逢北脊背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转过身去。
江浊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晨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君逢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下眉:“你今天的脸色也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君逢北看着他的脸,梦里那个扭曲诡异的江浊和眼前江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心疼,也让他觉得恐惧。
君逢北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朝江浊笑了笑。
“没事,”他说,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做了个噩梦。别担心,我去找初善讨碗安神汤,很快就回来。”
江浊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话中的真假。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君逢北看着他转身走回回廊深处,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小截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君逢北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纹路。
他攥紧袖中的符纸。
没事的,找初善净化魔气就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