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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贵人引 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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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北从护安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常安。”初善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君逢北回头。
“你体内的魔气和你对殿下的心意,是两件事。”初善的声音很轻,“不要把它们混在一起。”
君逢北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初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命般的温柔。
“如果它们本来就分不开呢?”他问。
初善没有回答。
君逢北迈步走进暮色里。
府门前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君逢北的身体顿了一下,府里的气氛不对。
安静,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平日里在庭院中走动的人都不见了。
君逢北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朝暖阁的方向走去。越靠近暖阁,空气中的药味就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君逢北的心沉到谷底。
药碗碎裂的声音从暖阁的方向传来。那声音之后是一片短暂的死寂,然后是更加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暖阁的门前站着好几个人。
有太医院的白胡子老太医,有翰林医官院的中年御医,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穿着内务府服饰的人。
他们围在门口,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君逢北过去的时候,有人伸手拦他:“你是何人?殿下正在……”
他的话没说完,君逢北已经从他身边绕开过去。
君逢北直接推开了暖阁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周围所有的帷幔都放了下来,厚重的锦缎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暖阁里比平时更热,地龙烧得极旺,热浪裹挟着药香和血腥气。
血的味道被浓烈的药味掩盖了大半。
矮榻旁的案几上摆满了药碗、药罐、药杵,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暖阁中央的矮榻上,江浊躺在那里。
君逢北看见他的第一眼,呼吸就停了。
江浊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他的眼睛闭着,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君逢北几乎要以为他已经……
他不敢想那个字。
江浊的脖子上戴着那只长命锁,此刻那些金玉之物在他灰败的面容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金锁贴着他的锁骨变成一副无法挣脱的枷锁,压在这个已经快要被压垮的人身上。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君逢北偏头,看见一个穿着内务府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皱眉看着他,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是什么人,不劳刘公公过问。”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压。
管家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药汁漆黑,冒着热气。
刘公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陈管事,殿下病重,太医院的人正在会诊,你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闯进来,若是出了差池。”
“他是殿下的人。”管家的声音不卑不亢,“殿下吩咐,君公子在府中享有与主人同等的待遇。任何人不得阻拦。”
刘公公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君逢北没有理会他们的交锋。他走到了矮榻边上,蹲下身来,伸手探向江浊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瞬间,他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江浊在发高烧,高到不正常,高到连君逢北这个修士都觉得烫手。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浊没有反应。
“殿下。”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江浊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双眼睛没有睁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太小太小,小到君逢北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只能听到一个破碎的声音。
君逢北低下头看着江浊的脸,看着那些金玉之物压在他的身体上。
他想起了江浊说的话。
“……命格太轻,压不住身上的病气,需要用金玉之物来镇着。”
命格太轻。
压不住。
君逢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檀香和药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睁开眼,伸手将江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
他的指尖在江浊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
“出去。”君逢北的语气里有着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
刘公公第一个皱起了眉:“大胆!你凭什么!”
“我说,出去!”
君逢北抬起头来,右手食指上那道符印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暖阁中显得格外醒目。带着灵力威压的命令,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让他们的膝盖都微微弯了下去。
太医院的太医们面面相觑,最终在王院正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暖阁。
刘公公脸色铁青,管家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暖阁里只剩下君逢北和江浊两个人。
君逢北跪在矮榻前,伸手握住江浊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红线在他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君逢北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手冰凉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
矮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君逢北闭上眼睛,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手心涌出,流过江浊冰凉的皮肤,流进他枯竭的经脉,流向他快要熄灭的心脏。
君逢北握着江浊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江浊苍白的手指上,顺着他细瘦的指缝滑落,滴在驼色的绒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过了很久,久到暖阁里的烛火都暗了几分,君逢北才抬起头来。
他抬手画符。
“你要想清楚了。”
耳边想起声音。
“你这一弄可就真真正正的回不来了。你忘记他有多讨厌魔族了吗?你忘记你胸口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吗?”
君逢北没有回答它。
他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符文上。
血珠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开来,一阵柔和的金光将他和江浊笼罩在一起,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金色的光芒中君逢北感觉到了那股魔气的反噬。那团黑暗的东西暴动起来,无数触手朝君逢北扑来。
君逢北咬紧牙关,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触手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碰撞、撕扯、厮杀。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不能死……”
君逢北曾经恨他,后来是爱他,现在是舍不得他。
他舍不得这个人。
舍不得他的笑,他的声音。
舍不得让他面容苍白,身躯病弱。
他舍不得。
“只要你能活,其他的都没关系……变成魔族也没关系。”
“师尊……”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叫他了,“等你醒了,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会做一个好魔,惩奸除恶,匡扶正道,不让你失望。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君逢北闭上眼睛,将对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心口。
“求求你……”
金色的光芒从两人之间炸开,将整个暖阁照得亮如白昼。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君逢北体内涌出。
疼……
好痛……
君逢北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剧烈地颤抖。
金色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符纹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暖阁重新归于安静。
君逢北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跪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的颜色变成不正常的暗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纹路从他的手腕开始,一路蔓延到肩膀,又顺着肩膀爬上脖颈,最后在他的眼角处停了下来。
君逢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笑了一下,带着破釜沉舟的释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抬起头,看着矮榻上的江浊。
江浊的脸色比方才多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长命锁贴着他的锁骨,随着他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金铃铛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君逢北看着那张安静的脸,伸出手撑着矮榻的边沿,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江浊。
“岁安。”
不是“殿下”,不是“江浊”,是“岁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你要一定要一直平安啊。”
君逢北看了他很久,转身,慢慢地走出了暖阁。
门外,管家和张院判都在等着。看见君逢北出来,两个人惊了一下。
君逢北的样子算不上好,脸色白得像鬼,眼角多了一颗暗红色的泪痣,手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透过袖口露了出来。
“殿下没事了。”君逢北说。
管家想要说什么,但君逢北已经转身走了。
君逢北穿过回廊,走过银杏甬道,经过那株巨大的桂花树,回到了自己那间偏僻的厢房。
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直接在黑暗中坐在了床上。
君逢北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君逢北将手覆在眼睛上,掌心贴着那颗暗红色的泪痣。
岁安在第三日醒了过来,君逢北也是直接从客院搬到了暖阁。
君逢北总是在夜里惊醒,然后盯着岁安看。
“不睡觉,盯着我做什么?”岁安的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传过来。
君逢北不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岁安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春意渐浓的时候,云中城的桃花开了满城。
三月初三,宫中设春宫宴。
请柬送到的时候,君逢北正在暖阁里画符,岁安靠在矮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岁安接过请柬,没有立刻打开,随手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春媚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见他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忍不住小声提醒:“殿下,宫里的内侍还在外面等着回话呢。”
岁安“嗯”了一声,拿起那封请柬拆开来看了一遍。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尘埃在光线中缓慢地浮动着。
桃树被巧手的宫人用金丝银线装点成了满树的灯盏,花瓣在烛火下泛着粉白的光。
在场人见到岁安的瞬间纷纷行礼。
“长殿万安。”
“长殿万安。”
岁安淡淡点头。
春媚跟在他身后,将带来的软垫仔细地铺在椅子上,又将暖炉放在他手边,小声说:“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提前走。”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内侍匆匆从外面跑进来,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
皇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放下酒杯,对身旁的总管太监吩咐了几句。
总管太监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出现。来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道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头发雪白,披散在肩头,面容却年轻得不像话,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国师。
翊国国师十六年前因为窥探天机暴毙,新任国师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
国师走进御花园,银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翻飞,星图上的星辰随着他的步伐明灭不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国师在御花园中央站定,朝皇帝微微欠身。
“陛下,臣有本上奏。”
皇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国师请讲。”
“臣在太庙闭关十七载,观天象,察地脉,今日得出一个结论。”他的声音很平静,“翊国国脉,已裂。”
满座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国师抬起手,银白色的衣袖在夜风中展开,露出修长苍白的手指。他的指尖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圆,圆中浮现出一幅虚幻的舆图。
翊国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舆图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北到南,贯穿了整个翊国的版图。
“国脉是翊国立国的根基,是龙脉的源头,是天下苍生福祉所系。国脉裂,则龙脉衰;龙脉衰,则国运败;国运败,则百姓苦,妖孽生,万劫不复。”
御花园里的空气凝固。
国师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皇帝。
“陛下,以皇族至亲之命献祭国脉,可保翊国万世太平。”
全场死寂。
“以皇族至亲之命,献祭国脉。”国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回荡,“这是唯一的办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皇帝沉默。
“陛下不觉得蹊跷?、
皇后站起身来,凤冠上的珠翠在烛火下摇曳生姿,面容端庄而威严。
“国师闭关十七载,一出关就说我翊国脉破裂需以皇族至亲献祭,这话未免太过骇人听闻。臣妾斗胆问一句,国师可有什么凭据?可有什么实证?单凭一个虚幻的舆图,一道莫须有的裂痕就要取皇族子弟的性命,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皇帝的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落在国师脸上:“国师,皇后的话,你可听见了。”
国师微微欠身:“臣在太庙闭关十七载,日夜观测国脉,所绘舆图乃以天象地脉为本,每一道纹路都有据可查,每一条裂痕都有源可溯。皇后若不信,可派人入太庙查验。”
“国脉破裂的速度正在加快,每耽误一天翊国的国运就损耗一分,等到国脉彻底断裂的那一天就不是献祭一个皇族至亲能解决的问题了。”
皇后冷笑一声:“你说献祭就献祭?你说献祭谁就献祭谁?陛下,国师说要以皇族至亲献祭,那臣妾想问一句。这个‘皇族至亲’,指的是谁?是太子?是三皇子?还是大皇子?”
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国师所言之事,朕自会斟酌。今日诸位爱卿先散了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总管太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一片兵荒马乱。
御花园里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散了个干净。
岁安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迈步。
铃铛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长殿。”
岁安回头。
来人行礼:“皇后有请。”
岁安点头,莞尔道:“劳烦云九姑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