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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贵人引     “ ...

  •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的多。”

      她凤冠上的珠翠在烛火中闪烁,那双眼睛落在君逢北身上,打量了片刻。

      她说,“岁安那孩子和我说过你。”

      君逢北看见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他僵在原地,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拖入深渊。

      裴容在铺着明黄绸缎的座上坐下,伸手理了理凤冠上的流苏,又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皱。

      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她等了太久了。从她进入翊国的那一天起,从她成为翊国国母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翊国已亡,永国将至。

      她靠在御座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从她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条路上会有很多血,会有很多人死,会有很多她曾经在意过的东西被碾碎,包括她的孩子。

      暗红色的纹路从君逢北的脸颊蔓延到他的额头,从他的额头蔓延到他的眉心,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光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大殿吞入腹中。

      君逢北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在虚空中抓着什么东西。

      指尖暗红色的纹路在这一刻变得明亮起来,顺着他的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背、手腕、手臂,最后汇聚到他的掌心。

      那道缝隙从他掌心的正中央开始,像一只竖着的眼睛无声地睁开。

      一把剑从缝隙中出来。

      福泽。

      君逢北握住剑柄,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墙壁上的裂缝蔓延开来,灰尘和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君逢北的眼睛越来越红,红到瞳孔中的竖线已经完全融化,整只眼睛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猩红。

      杀!

      杀!

      杀!

      君逢北的靴子踩在血泊中,每一步都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的衣袍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殿最深处的那个人。

      君逢北看见裴容那双冰冷的眼睛,看见她站在血海中依然整洁如新的衣袍,看见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把那把剑插进她的胸膛,想要让她也尝尝死亡的滋味。

      君逢北手中的福泽还在滴血,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在剑尖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裴容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容开口:“你要杀了我吗?”

      君逢北握紧了手中的剑,将剑尖指向了裴容的咽喉。

      剑尖距离她的喉咙只有一寸。

      那一寸的距离,是他用多具尸体换来的,是他用入魔的代价换来的,是他和岁安之间最后的联系。

      剑尖抵在裴容咽喉前的一寸,不再往前。

      金色的光芒从殿外射来,精准地击中福泽的剑身。

      君逢北后退一步,猩红色的眼睛转向殿门的方向。

      那里站着五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银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永”。

      领头的那个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拂尘,拂尘的每一根丝线都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他身后的四个人站位错落有致,隐隐构成了一个五行的阵法。

      领头的老者看了君逢北一眼,目光在他猩红色的眼睛和暗红色的纹路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魔气入体,已入魔道,留你不得!”

      五个人同时出手。

      万根银丝,从四面八方朝君逢北射来。

      剑光如虹,从正面刺向他的胸口。刀锋如月,从侧面劈向他的脖颈。鞭梢如蛇,从脚下缠向他的脚踝。印法如山,从头顶压向他的天灵。

      五个方向,五种兵器,五种灵力,在同一时刻,以不可思议的默契和精准,同时攻向君逢北身体的五个致命之处。

      君逢北左手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露出白色的骨头。胸口被划出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伤口渗血将他的衣袍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第二轮攻击接踵而至,比第一轮更快,更狠,更致命。

      君逢北只有一个人,只有一柄剑。他反应再快,也不可能同时挡住五个方向的攻击。再这样下去,他要么被这五个人杀死,要么在魔气的侵蚀下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

      五行之力完美地融合,形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朝君逢北碾压过来。

      福泽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那个光圈像一面盾牌,挡在他和那股力量之间。

      光圈与五行之力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大殿都在颤抖,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穹顶上的瓦砾如雨般落下。

      光圈碎了。五行之力穿过碎片的缝隙,击中了君逢北的身体。

      君逢北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圈,撞在殿中的柱子上,将那根两人合抱的柱子撞得裂开了几道缝隙。

      他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血泊中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福泽从他手中滑落,落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的衣袍碎了大半,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的嘴角溢出一大口鲜血,试着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跪了下去。

      君逢北抬起头,眼睛看向大殿的最深处。

      裴容还站在那里。

      五个人站在君逢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君逢北跪在血泊中,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喷溅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凝固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指尖触到福泽的剑柄。他握住剑柄,手指收紧,已经没有力气将它提起来了。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他感觉到疼痛。

      刀伤,剑伤,鞭伤,烧伤,冻伤,骨折,内出血,每一样都在同一时刻涌上来,像一万把刀同时捅进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头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

      君逢北跪在那里,紧紧地咬着牙,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音。

      裴容从御座前走下来,走到君逢北面前。

      君逢北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裙摆和鞋尖。

      裙摆是明黄色的,绣着金色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花瓣上沾着几点血珠。

      裴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而冷淡,“我儿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君逢北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的面容在君逢北模糊的视线中变得扭曲而遥远。

      裴容:“把他丢出云中城,活着丢出去。”

      君逢北跪在那里,握着剑柄,暗红色的纹路消退到手腕以下被袖口遮住,看不见了。眼睛完全变回黑色,眼里没有了光,只有被掏空了一样的空洞。

      血泊中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憔悴的,满脸血污的,像是一个陌生人。

      他看着那个陌生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来云中城的初衷是什么?

      是游历,是散心,是找初善喝茶聊天,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离开,继续他的云游生涯。

      他从来没想过要卷入朝堂之争,从来没想过要跟皇室扯上关系,从来没想过要爱上一个人,从来没想过要入魔,从来没想过要杀人,从来没想过要跪在一片血泊中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敌人怜悯着“活着丢出去”。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他的泪已经在来的路上流干了。在那些赶回来的时刻里被风吹散在官道上,被血冲走在皇宫里。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裴容一眼。

      岁安……你的母亲是一个无情的人,是一个冷漠的人,是一个天下在前的人。

      君逢北松开剑柄。福泽在他松手的瞬间化作一道光芒,缩回他的掌心,消失在皮肤下面。那道缝隙合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横亘在他掌心的正中央。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断掉的腿在支撑身体重量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再次倒下。

      他咬住牙站在血泊中,浑身是伤,衣不蔽体,头发散乱。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殿外走去。断腿的骨头茬子就在皮肉里刺,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血滴在地上,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天黑了,夜风吹在他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还在,冷冷地挂在天上。星星还在,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月亮的周围。

      君逢北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那个人了。

      你就这样死掉了吗?那明月清是谁啊?

      君逢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他的肺里,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睁开眼睛,迈步朝前走去。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体内的魔气什么时候会再次苏醒。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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