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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如梦令     李 ...

  •   李知远喜欢在后山练功场练剑,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他不知道杨天长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也不知道杨天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只记得那天他正在练一套新学的剑法,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将风切成碎片。

      “师兄!好巧啊!”

      李知远的剑刺出去。

      他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想收剑,但身体比意念更快,剑锋已经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杨天长从树丛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剑尖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寸。

      李知远用了毕生最快的反应,将剑锋偏转三分,原本刺向胸口的一剑变成了擦着肩膀划过。

      剑上的灵力收不住,那股凌厉的剑气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切开杨天长肩头的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杨天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道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李知远。

      他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身体往后倒去。

      李知远扔了剑。

      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李知远充耳不闻,扑过去接住杨天长倒下的身体。

      杨天长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急促而微弱。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温热的血液浸透李知远的衣襟。

      李知远的手在发抖。

      他一只手托着杨天长的后脑,一只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想要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

      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黏腻,温热,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和他记忆里那些血一模一样。

      父亲的,母亲的,姐姐的,灵雀的。

      所有的血都是一样的味道,所有的离去都是一样的措手不及。

      那一瞬间,李知远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天衡山。回到了那个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的地方。父亲死的时候他在,母亲死的时候他在,姐姐死的时候他也在。他总是在,总是在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总是在事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路过的弟子听到动静赶过来,看到浑身是血的李知远和他怀里昏迷不醒的杨天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请了医师。

      医师来得很快,包扎、止血、喂药、运功,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杨天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没有性命之忧,”医师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李知远说,“剑伤虽然深,但没有伤到要害。失血多了些,可能要昏迷一两天。沈师侄不必太过自责,意外在所难免。”

      李知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医师走之后,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李知远像一个无声的守灵人。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走进去。

      杨天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再像昨夜那样急促而微弱。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肩上的伤口被白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白布上还渗出一小片血迹。

      李知远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杨天长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脸此刻苍白而脆弱,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格外瘦小。

      李知远伸出手,指尖悬在杨天长的脸颊上方,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的手在抖。

      他怕自己一碰上去,杨天长就会像父亲一样闭上眼睛,像母亲一样失去温度,像姐姐一样在笑中离去,像灵雀一样从掌心里坠落。

      他怕自己身上带着某种诅咒,所有他靠近的、在乎的、想要留住的东西,最终都会离他而去。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再也没有回头。

      杨天长昏迷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李知远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李知远把自己的剑封在剑匣里,把房间的门关上,窗户也用黑布蒙上。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从白天坐到黑夜,再从黑夜坐到白天。

      他是灾星。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早在天衡山的时候,他就怀疑过。

      为什么旱灾没有发生在别处,偏偏发生在他的家乡?

      为什么村子里那么多人,偏偏是他家一个接一个地死人?

      为什么他活着,而他的父母姐姐都死了?

      一定是因为他。

      因为他带来了厄运,因为他是不祥之人,因为老天爷在惩罚他,所以把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一个地带走。

      后来他到了皓冥宗,他以为这个诅咒终于解除了。

      他以为修仙可以改变一切,可以让他摆脱那个灾星的身份,可以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可以让他拥有一些珍视的东西而不必害怕失去。

      然后灵雀死了。

      现在杨天长也差点死了。

      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的那一剑,是他没有控制住的灵力,是他这个灾星身上自带的厄运,连累了杨天长。

      如果不是他,杨天长现在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笑着闹着在静阁里叽叽喳喳地说话。

      是他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他留不住任何东西,只会毁掉它们。

      门被人推开,月清走进来伸手将蒙在窗户上的黑布扯下来。

      阳光涌进来,刺得李知远眯了眯眼。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明,瞳孔剧烈地收缩了几下,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师尊……”

      “嗯。”

      “弟子有一事相求。”李知远站起来,面向月清,撩起衣袍,跪下去。

      月清看着他,眉心微动:“说。”

      “弟子听闻,师尊正在筹谋一件大事。”

      月清的目光沉下来。

      “谁告诉你的?”

      “弟子偶然听到师尊与师兄们议事,并非有意窥探,”李知远垂眸,“弟子愿为师尊分忧,前往魔界,完成此事。”

      月清沉默。

      “常玄,”月清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去魔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知远抬起头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九死一生。”

      “那你还去?”

      “去。”

      月清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知远,看着他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像死水一样没有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李知远。”

      “弟子在。”

      “那你的那只小灵雀呢?不要了吗?”

      李知远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在说那只已经长眠在梧桐树下的小鸟,而是那个会在静阁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那个会把自己所有的吃食都堆在他砚台旁边的人,那个被他亲手刺伤的人。

      小灵雀。

      这个称呼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李知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灵雀死在他掌心里的触感,那温热的小身体慢慢变凉的过程,那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响起的啾鸣声。

      他想起自己对师尊说过的话。

      “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

      他想起自己曾经以为有了灵雀,他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不再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不再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他错了。

      念想不会让人好好活着,念想只会让人害怕。

      害怕失去,害怕受伤,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命运太残酷,害怕那些仅有的、微小的、珍贵的温暖会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像泡沫一样碎裂。

      他不想再害怕了。

      李知远抬起头,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不要了。”

      三个字像两把刀,一把捅进他的心口,一把捅进他的喉咙。

      月清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弟子太固执了,固执到宁愿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也不愿意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好。”月清说,“你去。”

      李知远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明月高悬。

      少年一袭白袍上沾满风尘,腰间悬着一柄剑。他走到月清面前,跪下,叩首,动作行云流水。

      “师尊,弟子回来了。”

      月清点了点头。

      李知远安静地打量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

      常梓的目光扫过李知远:“想来这位就是要与我作伴的师弟了吧。”

      那种感觉很奇怪,李知远说不上来。

      他的目光沉下去,手按上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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