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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如梦令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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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长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蹲在了静阁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揣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手里拿着刚从厨房顺来的豆浆。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复仇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赖上李知远。
不是打一架,不是骂一顿,不是跑到宗主面前告黑状,那些都太低级了,也太便宜李知远了。
他要让李知远难受,让那个冷脸师兄每天都不得安宁,每天都被他烦得想揍人却又揍不得,这才是最高级的复仇。
至于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计划能成功,杨天长的理由是:李知远看起来就很怕吵。而全皓冥宗最吵的人,就是他杨天长。
卯时三刻,小路上响起脚步声。
杨天长竖起耳朵,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得逞的笑,把馒头和豆浆往怀里紧了紧,做好了一跃而起的准备。
李知远从树影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少年蹲在静阁门口的石阶上,活像一只蹲在洞口的土拨鼠,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东西,脸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欠揍表情。
李知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从杨天长身上掠过。
杨天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笑嘻嘻地迎上去:“师兄早啊!吃早饭了没?我带了馒头和豆浆,厨房张婶刚蒸的,还热乎着呢!”
李知远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静阁的门。
杨天长也不气馁,跟在后面走进去,嘴里还在说:“师兄你每天这么早就来抄经啊?昨天抄到第几章了?我听说《清心诀》一共有八十一章,那得抄一个多月呢。”
李知远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铺开经书和抄经本,开始研墨。
杨天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李知远是真的不理他。他
自己拉了张蒲团过来在李知远对面坐下,把馒头和豆浆放在桌上,推到李知远面前。
“吃吧师兄,别客气。”
李知远研墨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皮看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研墨。
杨天长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研墨,忽然凑近了一些:“师兄,你睫毛好长啊。”
李知远不语。
“师兄,你手上这个疤是怎么回事?剑伤的?”
李知远没有回应。
“师兄,你喜欢吃甜的咸的?我明天给你带桂花糕还是萝卜糕?”
李知远依然没有回应。
杨天长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从皓冥宗的伙食聊到外门弟子的八卦,从最近山下的妖患聊到隔壁院舍师兄睡觉打呼噜的事,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李知远一个字都没回他。
杨天长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悄悄地放在李知远的砚台旁边。
李知远写了两行字,停笔。
他低头看着砚台旁边那半个馒头,看了两息的时间。
他没有吃也没有把它推开。
那天李知远在静阁抄了两个时辰的经,杨天长就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个半时辰的话。剩下半个时辰杨天长说累了,趴在桌上睡觉。
李知远写字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少年毫无防备的睡脸,眉头舒展,睫毛微翘,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没有叫醒杨天长。
抄完经,他走出静阁,在门口站了片刻。
第二天,杨天长又来了。
他带了两个橘子,说是外门药圃的师兄给的,很甜。
他把橘子剥了皮,摆在李知远的抄经本旁边,摆成一个圆圈。
李知远写字的时候笔尖绕开了那些橘子瓣。
第三天,杨天长带了把琵琶来。
没错,琵琶。
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把旧琵琶,弦都松了,他调了老半天的音,然后坐在静阁门口的石阶上,开始弹。
弹得那叫一个难听,简直是魔音灌耳,方圆百丈内的鸟雀全被他吓跑了。
第四天,杨天长没有来。
李知远抄经抄到午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歪脖子树上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晃荡着两条腿的身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今天没有人给他带吃的,砚台旁边空空如也,只有墨和纸,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但李知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第五天,杨天长又出现了。
他解释说前一天被罚去后山砍柴了,累得爬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芝麻糖。
“师兄你要不要尝尝?”
李知远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拈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杨天长愣住。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接下来的日子,杨天长来静阁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开始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变成了每天必到,风雨无阻。
每天来了就先搬个蒲团坐到李知远对面,开始一天的“骚扰大业”。
他会跟李知远讲外门的趣事。讲得眉飞色舞,声情并茂,一个人能演一台戏。
他会跟李知远分享食物。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糖炒栗子,后天是蜜渍梅子……
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各种各样的吃食,堆在李知远的砚台旁边,形成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师兄你觉得月亮上有没有兔子?”
“师兄你说鱼会睡觉吗?”
“师兄你小时候有没有掏过鸟窝?”
……
这些问题李知远一个都没有回答过,杨天长不在乎。
有时候杨天长也会安静下来。
那通常是在下午,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李知远在抄经,杨天长趴在桌上,侧着脸,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李知远的侧脸。
杨天长看着看着,会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让人想叹气。
每次有这种感觉,他就会猛地翻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杨天长你清醒一点,他是仇人,你是来报仇的,报仇懂不懂?你不是来,来干什么的?
那个“来”后面的内容,杨天长始终没有想明白。
李知远看着自己和自己生气的杨天长沉默。
杨天长自己纠结了一下,站起身朝李知远道:“师兄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对李知远来说,太过奢侈。
他在天衡山的时候,从来不敢想明天。
明天意味着还要吃饭,还要喝水,还要活着,而活着本身已经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
后来到了皓冥宗,明天变成了一种惯性,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是时间的自然流逝。
再后来灵雀来了,明天变成了一种念想。要给小灰换水,要带小灰去晒太阳,明天小灰会不会学会新的叫声。
然后明天带走了小灰。
李知远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期待任何明天了。
杨天长每天傍晚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笑着说一句“师兄明天见”,然后不等李知远回应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那个笑容落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像一颗被余晖包裹的种子悄悄地落在李知远心里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
种子很小,很小,小到李知远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埋在深深的土壤里,等着某一天,某一场雨,某一阵风,某一道光,然后破土而出。
李知远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