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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日月山河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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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一片浓雾中醒来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关了电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写的那章剧情。
她写得酣畅淋漓,甚至有点得意。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四面八方都是浓雾,黏稠稠地裹着她,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脚下是湿软的,像是泥土。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墨水的味道,混杂着纸张被火烧焦后残留的苦味。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有人吗?”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浓雾中散开,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变了。
变成坚硬冰凉的东西,像石头。
她低下头想看,浓雾太厚,厚到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
她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
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浓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的轮廓。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她无比熟悉的白衣。
那件白衣她写了无数次,在她的文档里,在她的草稿里,在她深夜里一遍遍修改的段落里。
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眉目温润如玉,周身气息干净得像深山里的雪。
可眼前这个人,不干净。
那件白衣上沾满了血,从内向外渗透出来将整件白衣染成了暗沉的红黑色。
青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有几缕被血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那双本该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
是她写过的。
她写过这双眼睛。
在他被全世界背叛的那一刻,在他看着最信任的人拔剑相向的那一刻,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被创造出来承受所有苦难的容器的那一刻。
她写了那双眼睛变成空洞的样子。
可她写的时候用的是比喻,是修辞,是“像是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之类的漂亮话,而不是……而不是这个鬼样子。
“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向前迈了一步。
浓雾在他脚边退散,露出一双赤着的脚,脚背上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他的脚背蔓延到脚踝,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衣袍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须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从大地汲取着某种不祥的养分。
她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屏幕,一个和她电脑屏幕一模一样大小发着光的平面,平面上正在滚动播放着文字。
她的文字。
“他跪在雨中,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人扶他,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从他身边走过,像走过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的灵力在一点点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像指缝间的水,他想抓住,可什么都抓不住。”
……
每一段都是她写的,每一段都是她深夜坐在电脑前、听着音乐、为自己精彩的描写而沾沾自喜时敲下的。
她记得每一段的创作过程,记得哪个词她反复修改,记得哪句话她是从某本看过的书里化用来的,记得哪个情节她参考了某部热门的作品,做了些微的调整,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抄袭。
她记得所有的细节。
因为那些不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那些是她在别人的作品里看到,拆碎,重新拼装,换了人名和地名,换了招式名称和法宝外形。
她只是拿来用了。
用得很巧妙,巧妙到大多数人看不出来,巧妙到她甚至说服了自己。
这不叫抄袭,也不叫融梗,这叫借鉴,叫致敬,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所有伟大的作品都有出处,所有成功的作者都受过前人的滋养,她只是比别人更懂得如何取长补短,更懂得如何将别人的东西转化为自己的。
这不是她的错。
这不是她的错!
“很有意思不是吗?”
“你偷了我的骨头,我的血,我的眼睛和我的笑容。”他歪了歪头,如同一具尸体在活动僵硬的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你给我起了一个名字,明月清。”
“拿走了这么多东西,却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你不觉得讽刺吗?”
“明月清……”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她想摇头,但她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锈的铁管。
“你在害怕吗?”
“你害怕自己在这方面一直一事无成,所以你写下了我,你让我替你疼。你嫉妒过、羡慕过、恨过的那些人。你恨自己为什么一直不温不火,你恨自己为什么不受大众接受。”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嫉妒,嫉妒那些一书成名的人,嫉妒那些一书破圈的人,嫉妒那些写得不如你却被捧上高塔的人。”
她向后跌坐在地上,手撑着湿软的泥土,仰头看着他。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跑到我的梦里来对我说这些?你不过是一个虚构的角色,你连人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是,我抄袭了,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抄袭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吗?!”
她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有人夸我‘文笔真好’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每次编辑跟我说‘这本一定能火’的时候,我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不在她面前笑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打开文档,看到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的,我就想吐!”
“我害怕我一落笔,就会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宋阑珊的句子、宋阑珊的构思、宋阑珊的人物、宋阑珊的世界。我害怕我发现离开了宋阑珊的东西,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签了合同,拿了钱,我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了。你知道从那个位置退下来是什么后果吗?赔偿金、名誉扫地、被人扒皮开户、被整个圈子拉黑……我的人生就毁了。”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谁都别想毁掉我。”
她复制那些字,粘贴到自己的文档里。
她改人名,改地名,改招式名称和法宝外形,她把长句拆成短句,把短句合并成长句,她把第一人称改成第三人称,把少年意气风发的结局改成一生一世的结局。
她做得很仔细,很小心。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看,挑喜欢的装进口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切恢复原样,关上门,离开。
没有人能看出来。
这完全是两模两样的东西了,谁看得出来?
她在梦境里笑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浑身被冷汗浸透,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坐起来,喘着气。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新的私信,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ID,消息只有一行字:“桂芽,我是宋阑珊的编辑。她让我转告你,她愿意给你一个私了的机会。周一下午三点前,你道歉并且下架作品,她可以不追究。”
林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自动亮起,又熄灭。
她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回复:“我没抄,走法律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