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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 电梯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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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厅里很静。大理石地面纤尘不染,亮得像结了薄冰,头顶射灯在上面碎成一片冷白的光。
陆乔言刚站定,身后便响起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不疾不缓,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出细小的回音。
陆乔言微顿,没有回头,抬眸直视前方。
面前的电梯门光可鉴人,清晰映出身后那道轮廓。身姿修长,衣着矜贵,面容大半隐匿在反光里,只有步伐坚定地逼近。
五步,四步,三步——
影子在门面上越放越大,几乎要与陆乔言的身影叠在一起,却又在某一刻倏然停下。
“叮——”
电梯到了。
上行的按键光亮熄灭,缓缓开启的电梯内壁模糊印上几乎交叠的两团影子,一里一外,恍若无声的僵持。
“乔言。”
来人率先开口,尽管声音压得低,也不难听出其原本的清亮音色。
陆乔言微微低头,垂下的眼睫似乎遮掩住了什么,一秒后,他转身抬眸,面上笑意清浅,温声道出来人的名姓:“方颐。”
他没等人开口,紧接着上一句问:“有事吗?”
方颐深邃透黑的眼静静看了他一息,随即弯起眼眸,出口的调子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大事没有,小事一桩。这么久没见,叙叙旧?”
九年,确实是许久未见了。
陆乔言没犹豫多久,他乡遇故知的柔软到底是能触动人的,他点点头:“好啊。”
电梯关合往上,他们并肩朝光亮处走去。
“给。”
陆乔言垂眸看了眼,杯子里的液体清透,杯口还插着片柠檬。
“柠檬水,可以吗?”
方颐抿了口暗红色的酒,笑意盈盈。
陆乔言视线停在那抹浅黄上,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也只是道:“谢谢。”
“客气。”
柠檬水的滋味儿酸甜微苦,在夏日喝上一杯清爽非常。陆乔言咽下一口,眉目舒展,率先开口:“高中毕业后你去了哪儿?”
方颐:“昙大,你呢?”
“还挺远。我没走多远,榆大,毕业后就留榆州工作了。”
“本来当初想报的是另一所学校,可惜没上成。”
“分不够?”
方颐定定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差点儿。”
陆乔言没多想,心里认真琢磨了下,昙大本就是国内顶尖的那一批,方颐都上不了,不外乎那几所。
方颐:“你呢?我听人说起过你的分数,本可以追求更好的学校的,怎么选了榆大?”
只是不等陆乔言回他,他便接道:“因为离家近吗?”
方颐此刻的神情如雾里看花,分不真切。明明笑着,眼里却是超乎寻常的静,是认真,是被掩饰过后的蠢蠢欲动。
他好像在印证什么,在估量自己有没有再踏出一步的资格。
陆乔言对此一无所知,听了他的话后嘴角笑意加深了几分,“当然。”
有句诗叫,羁鸟恋旧林。
方颐不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缓缓顺着杯壁流淌进红色的液体,更添了几分醺然,只是无人可见。
方颐:“你和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陆乔言:“还有几个,大多是在手机上聊几句近况,和人约出来比较少。你呢?”
“正在联系呢。”
这话被他说得有点黏稠,尾音拉得轻缓。
陆乔言心控制不住地一跳,看过去时方颐朝他轻眨了两下眼,逗弄意味甚浓。
陆乔言平缓移开目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气氛突然静了下来。
无人说话的这段时间,他们浅啜着杯中的酒水饮品,偶尔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盛大晴日、白云清风。
泰然自若,悠然从容,仿佛是对老友。
终于,陆乔言开口续上了这段叙旧,再不谈以前:“你和徐琅是……”
方颐从善如流地接道:“大学室友,十几年的兄弟了。”
陆乔言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们一个是徐琅的兄弟,一个是徐琅的同事,巧又不巧地,在共友的婚礼这天重逢。
*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国庆假期第二天,地铁站里堵得像滩粘稠的浆糊,撕都撕不开。何止地铁,城市道路线四通八达,蜘蛛网一样,挨上一个沾一个,没段功夫脱身不了。
陆乔言眉目低垂,自出门起便温声借道了一路,好容易才从人潮里厮杀出来。望着湛蓝远阔的天,他缓缓吐出口气,抹了把额上的细汗,油然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长假交通,恐怖如斯。
陆乔言心有戚戚了会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在预料之中。
这儿离婚礼场地不算远,走路过去比搭乘交通工具快多了,大概九点左右便能到。婚礼十一点整开始,期间说不准还能帮上徐琅忙。
徐琅是他同事,和妻子在大学相恋,在甜蜜与磕绊中磨合走了七年,水到渠成,最后定了个长假邀请亲友前来见证。
榆州的十月并未见几丝凉意,晴空当头,燥热难耐。
婚礼毕竟是个正式场合,陆乔言穿了身略休闲但得体的西装。外套早早被他脱下妥善搭在了臂弯里,柔软的布料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柔顺似水般倾泻。
“呼——”
陆乔言皱着眉头呼出了口气,他一直挺怕热的,往年热天得空轻易不会出门。
陆乔言抬手解了袖扣,被布料裹缚着的手腕骤然解放,那处蕴着的团火也在随之而来的风中消失无踪。
他轻柔挽了两下袖子,小半个小臂露了出来,肌肉线条流畅,肤色偏白,衬得手腕内侧那两颗痣越发明显。
像是夜空中闪过的流星。
走了二十来分钟,陆乔言远远便看见了婚礼场地,绿茵茵的草坪上凭空现了座仙气缭绕的烂漫花园。
袖子捋下,衣服穿上,陆乔言边打理着自己边瞧着前方。
徐琅之前在工位上提过一嘴,说是女朋友心心念念想办个草坪婚礼,鲜花与蓝天相伴。
不过这想办好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气得好,温度得适中,场地得有,亲友也得有时间来。
国庆假期其他的都好说,就是天气热,真要办费用高。原本两人是想把婚期再往后挪挪的,大概得到明年的春天,不过徐琅说他兄弟一听,大手一挥就给包揽了,绝对比他自己张罗要划算。
他那兄弟是干婚庆的吗。
陆乔言站在场地入口,花枝缠绕的拱门被下方升腾而起的薄雾淡淡笼罩着,花是真花,鲜嫩的花瓣上还可看见点缀的粒粒水珠。
通向主会场的小径两旁是特意布置的观赏草丛,陆乔言多看了两眼,果然在其中发现了隐藏喷头。喷嘴被涂成了哑光墨绿色,不特意去看是发现不了的。
一步入雾气中,幽幽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轻柔平缓地抚过,燥热在无声无息中被吞蚀殆尽。
不仅如此,空气中还萦绕着股淡淡清凉味儿,陆乔言嗅了嗅,顿觉因天气而有些疲乏的脑子清醒不少。
这场地布置得果真用心。
可能是时间太早或是诸事太忙,入口并没人接待来宾,不过等陆乔言走进会场了,duang大个人想忽视也忽视不过去。
徐琅忙得昏头转向,一转身本想喊人说什么,猝不及防与陆乔言对视上了,他微愣一瞬,很快笑着上前和人抱了抱,道:“来了啊,乔言!”
“正好!我这会儿有点缺人,你先来给我帮帮忙。”
陆乔言含笑应着,嗓音温润,“行啊,我刚进来入口那没人,你看是我先顶上还是怎么?”
徐琅一拍脑袋,“人被我支走了,估计还有段时间才回来。那麻烦你了啊,帮我在门口招待一下。”
他手一指,接待区的酒水甜点小食都已经摆放好了,“让他们先坐坐。”
“行,”陆乔言摆摆手,“你先去忙吧,前头不用担心。”
这话徐琅是信的,毕竟同事了几年,对他的为人处事作风还算清楚,简而言之,十分靠谱。
徐琅放心地目送陆乔言远去,转身时看见了先前要找的人,上前道:“我瞧着有点起风,雾气怕是要吹散,你……”
来人挑眉,目光戏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徐琅被他瞧得稍稍冷静了会儿,好歹是多年的兄弟,怎么看不出他想说什么。
徐琅抓抓头发,泄气道:“是是是,交给你哪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紧张,万一哪里出了差错……”
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问道:“防潮做好了吗?别到时候拍照拍不清楚,还有——”
“还有个屌,”男人语出惊人,毫不客气,“安安静静当你的新郎官儿,别在这燥来燥去,小心我找佳含来弄你。”
佳含是徐琅的妻子,同样是男人的大学同学。
徐琅张了张嘴,迫于淫威吞下了一箩筐的担忧,勉强道:“行吧……哎,你是没经这事儿,等你到了结婚那天就知道了,紧张得一批。”
男人:“呵。”
徐琅转念一想,“你个恋爱都没谈过的人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纯放屁。”
男人没理他,面向入口的方向,隐约能在花木掩映后看见一道身影,他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徐琅看了眼,“哦,我同事啊,关系不错,那天跟他提了嘴来帮忙,没想到人真来了。”
“他这人挺好的,真诚,靠谱儿,还怪稳重的,就没见过他跟我们一样开玩笑嘻嘻哈哈的。”
说着他感叹道:“哎,这人果真是真心换真心,我还是没看错人,你就说我以前待的那公司,哪儿遇的上他这种……”
真诚、稳重吗。
男人的目光逐渐加深。
徐琅自顾自说了会儿,见男人似乎在走神,不由道:“方颐,你干嘛呢?”
“哦,”方颐看过来,神色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想起白月光了。”
“……?”
“你又忽悠我呢?”
方颐:“真心换真心可是你说的,负心汉。”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含在嘴里带着无尽幽怨缱绻吐出。
“得得得,”徐琅举手投降,差点起一身鸡皮疙瘩,“我说不过你,走了。”
方颐笑了笑,却是没挪身,他又看了眼入口的方向,不知带着什么情绪突然道:“你同事叫什么名字?”
“啊,”徐琅愣了愣,不过还是开口道:“他叫陆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