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偶遇发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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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太阳。
鹿森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鼻涕流下来了，他不敢抬手擦，只能伸出舌头舔一舔。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记得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然后就是风。风钻进骨头里，冷得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父亲说过，鹿家的孩子不许在人前掉眼泪。
那是什么时候说的话？鹿森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父亲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穿着笔挺的军装，从来不笑。
记得军部大楼外面那层银色的锡石，在阴天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光。
记得每年夏天的西瓜，被切成薄薄一片，那红色好看得不像话。
但他想不起来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几岁了。
这里没有西瓜，没有军部大楼，没有穿军装的大人。
只有灰黑色的天，灰黑色的地，和高得看不见顶的悬崖。
鹿森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地图。三个帝国，中间有一块陷下去的空白。父亲说：“那是镜悬之地。被扔掉的人，都去那里。”
鹿森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变成“被扔掉的人”。
他屏住呼吸，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鼻涕流下来了，不敢抬手擦。
父亲说的“不许在人前掉眼泪”。
但这里没有人。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灰黑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
风不知何时停了。四周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鹿森僵住了。
他想起了虎威威，那个动画片里穿着西装、打着领结、有一条黄黑相间大尾巴的虎威威。
那是他最喜欢的动画片。军部幼儿园的孩子都喜欢看。想着想着，他小声唱起了动画片的片尾曲。
“虎威威，尾巴大，穿上西装打上领结...........”
他唱着唱着又慢慢停了下来。这里没有幼儿园的同伴们，没有虎威威。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鹿森慢慢抬起头，从膝盖的缝隙里悄悄往外看。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黑暗中发着光。
他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紧抿着嘴，不敢出气，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是他止不住发抖，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咔咔咔的声音。
眼睛在慢慢靠近。
鹿森将脸埋在膝盖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随后像是难以支撑一般，斜斜倒在了地上。
他手擦在砂石上，好像破了，疼得他一下子忘记了害怕。他吸了吸鼻子，正想撑着身体坐起来的时候，突然摸到了身后一根细细的树枝。
鹿森用手指摩挲着树枝，想起莱尔教官捏着戒尺，眯着眼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两声。
虎威威遇到坏人的时候，从不害怕。现在他有了一根树枝武器。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双脚一前一后扎着马步，两只手紧紧握着树枝，朝着发光的眼睛挥舞着。
“你们真是厚脸皮，我没有见过比你们脸皮更厚的了。还不快去睡觉，谁再不睡觉，我就把他关进惩罚室..........”
他一边说一边吸鼻子，两条鼻涕虫要掉不掉垂在嘴唇上。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发光的眼睛。
那个发光处不动了。只是眯了一下眼睛，好像还歪了一下脑袋。像是虎威威表示困惑的时候，眯眼睛歪脑袋。
嘿哈哈哈。我一定要回去和立明天说，嘿嘿嘿，我把发光鬼吓死了。
不等他高兴完，那双眼睛突然以极其慢的速度朝着他移动过来了。
鹿森这下真的害怕了.
他闭着眼睛用力挥舞着树枝，嘴里也终于是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不怕你！”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发光鬼，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把你关进惩罚室，不准你吃晚饭！”
他吸了吸快要流进嘴里的鼻涕，大哭着喊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我还会悄悄和你爸爸告状！让他不理你，让他很凶的揪着你的耳朵说：你、你再欺负人就不是我儿子..........”
风停了。
鹿森听见旁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嗷”叫。
很轻的。像是他学着虎威威逗立明天的时候发出的一样。
他闭着眼睛，停了哭声，舔了舔嘴角，随后吸了吸鼻涕，耳朵也立了起来。
“嗷”。
这次的声音更短促，带着明显的疑惑。
鹿森很小声的问：“明天，是你吗？你来找我玩么？”
没有人回答。
时间好像静止了。
风不知道何时又刮了起来，他觉得冷，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那些恐惧和害怕好像瞬间消散了。
鹿森睁开眼睛，看见发光的眼睛就在他旁边。
于是他又哭了。
挥动的树枝打到了东西上面，发出噗噗的声音。
“哎......嗷。”
鹿森听出来了，是鬼感觉疼的声音。
他眯着眼睛看，发光鬼好像在歪着头看他。
“你不要吃我好不好？”
他准备和这只会被他打疼的鬼商量一下。
或许这是一只心软的鬼。
“我已经一个月没有洗澡........一年没有洗澡了，身上很脏的.........莱尔教官说我在养虱子........你不说话是不是就是不吃我了.........”
眼睛的主人发出一声轻哼。
鹿森觉得有点痒，他一手挠了挠背，心里想可能他的背上真的养了几个虱子了。
另一只手还握着树枝对着发光鬼。
“那我现在把树枝放下了.........”他做了个准备放下的动作，然后迅速又将树枝指着发光鬼“我放下了哦.........放下了哦........我真的放下了.........放下了哦........”
反复几次假动作之后，他像是确认对面的发光鬼是嫌弃他有虱子，不吃他，于是放下心来，扔掉了手里的树枝，坐在地上。
镜悬之地的夜很冷，也很黑。
鹿森在这样的黑暗中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他是个调皮蛋，在军部幼儿园的时候经常被关进惩罚室。惩罚室很黑，他就坐在地上不动，吃着立明天从门缝塞给他的土豆。
土豆。
他摸着肚子哎呀了一声。
然后在那个破旧的、比他腰还宽的军用斜跨包里掏了一会，掏出了两个土豆和水壶。
他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嘴唇，打开水壶，咕噜噜喝完了水。
捏着两个土豆，想了一会便又将一个土豆放回挎包，慢悠悠撕掉土豆上的皮。
变冷的土豆不好吃，但是在饥饿的时候也是顶好的了。
他咬了一口土豆，看着旁边的发光鬼，嘿嘿笑了起来“你是鬼，你不用吃土豆。
嘿嘿嘿，虎威威，尾巴大........”
“嗷大。”
鹿森咬着土豆，瞪大眼睛对着发光鬼：“你这个鬼真好笑，你还会说话哈哈哈哈。”
发光鬼好像知道小孩在笑话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后便不再发出声音。
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鹿森突发奇想，拿着土豆靠近发光鬼，在快靠近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说：“我给你吃土豆，你不会咬我哦。”
他将土豆凑近发光鬼，嘴里带着紧张：“我是好孩子，小班生里最好的孩子，我给你分享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你不可以咬我哦~”
这次他终于把土豆凑到发光鬼面前。
那个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个人类在干什么。
这可把鹿森气坏了，他一把缩回手，张开大嘴，但只咬了一小口土豆。
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恶声恶气的说：“你这个鬼真是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们，一群小班生，吃个东西都不会，长大后能干什么？能守护帝国么？能守护帝国的人么？”
他说着又把土豆凑到发光鬼的面前：“快吃了，别浪费，谁再浪费粮食，就罚他不准吃晚饭。”
发光鬼这次好像听懂了，愣了愣。
鹿森一脸神秘，小声了一些：“今天的晚饭可能是豆饼，那种红色的豆子和绿色的豆子混合后加上变异种蚂蚱，有肉香又好吃..........如果不吃豆饼的话，有可能吃红薯，军部每年都会送一些红薯来，煮出来甜滋滋的........”
这里是镜悬之地。他好像隐隐意识到，自己以后再也吃不到混合着蚂蚱的豆饼和软乎乎的胖红薯了。
于是停下了说话。
发光鬼并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好像能够感知到那个孩子的难过，于是在那只圆胖的小脏手缩回去之前，他低着头咬上了那块土豆。
鹿森于是又哈哈笑了起来：“我明天要告诉明天，我喂发光鬼吃了土豆。”
说完后他撑着屁股，慢慢朝着发光鬼挪了挪。
“好冷啊，你听我的牙齿.........”
鹿森故意把脑袋凑近发光鬼，上下牙齿打着架，发出咔咔卡的声音。
“真好啊，莱尔教官不在，今天都没有睡觉哨声，我终于可以在晚上和明天捉迷藏了。我藏在土豆里，让明天吃进肚子里，他找不到我，就会问莱尔教官说莱尔教官，鹿森和我捉迷藏，但是他被变异种大象吃进了肚子里，大象肚子有城墙那么大，我找不见他了，你快去帮我找找吧。”他学着立明天的语气和声音，怯生生的说。
“莱尔教官就会吧戒尺放下，问他，你怎么连鹿森都找不到，大象肚子哪里大了，有你们这些小班生偷跑出去玩的胆子大么？大象在哪里，带我去找哈哈哈哈”，他粗声粗气说着，然后把自己逗笑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谁都不知道我其实躲在这里和发光鬼在一起玩。”
发光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他旁边。
鹿森笑了一会突然不笑了。随后很小声的，带着哭腔说：“我想明天和莱尔教官了........这里好冷。”
他又朝着发光鬼挪了挪，轻声问他“发光鬼，你肯定也很冷吧，我挨着你，明天说我身上很暖和的，挨着你，你就不冷了，好不好？”
夜已经深了，小孩坐着坐着，眼睛开始闭了起来。
他用力撑着眼皮，嘴巴开开阖阖，想继续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慢慢终于是靠在鬼身上睡着了。
黑暗中，发光鬼甩了甩粗壮而雪白的尾巴，轻轻盖在了小孩的肚皮上。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