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幼崽发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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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森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身体沉重的像灌了铅，骨头缝里透着酸疼，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啃噬。
明明昨晚还冷得发抖，怎么现在感觉像被扔进了幼儿园锅炉房的锅炉里了？
“明天……”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见，“我好渴……我想喝水……冰冰的水……”
他以为自己在军部的幼儿园里，烧糊涂了。他费力地想抬手去够床头的呼叫铃，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手掌软绵绵地垂在沙砾上。
“嗷？”
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低鸣，带着明显的慌乱。
鹿森迟钝地转动眼球。视线模糊中，那双发光的眼睛再次出现了。它离得很近，在晦暗的天色里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此刻正写满了无措。
哦，原来发光鬼的眼睛在白天居然是绿色的。
发光鬼在担心我么？
他一定是鬼里的好鬼。坏鬼只会吃人，好鬼才会担心人。
鹿森想着想着又要进入睡眠。
“别怕……明天。”鹿森傻乎乎的笑了笑，脸颊烫的吓人，“我不会死的……莱尔教官说，我是最调皮难管的小班生……你去给我拿水壶……白色的药片片……泡水喝就好了……”
他又陷入了昏沉。高热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只觉得身边的空气冷得刺骨，本能地想要寻找热源。把毛茸茸的脑袋往抱着自己的人，哦，不，是往鬼的怀里更紧得挤了挤。
“嗷呜！”
头顶传来一声焦躁的吼叫。
壹看着怀里这个人类幼崽。他在发抖，体温高得吓人。
壹低下头，鼻尖轻轻触碰鹿森滚烫的额头。
壹小时候也发过烧，持续的高热。一个人，躲在树上，树下有东西经过。它不敢下去。没有水。嘴唇也是干裂的，血是咸的。
他必须弄到水。干净的水。
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身边便多了一个长着白色翅膀和耳朵，体格健硕、肌肉紧实的天马，它甩着尾巴。
它的眼睛也是绿色的，衬托在白色的毛发中，像是一泓清泉，与壹如出一辙。
天马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幼崽，嘴角瞥了瞥，眼神里全是不屑。
壹看着小家伙通红的脸颊，求助一般对着天马“嗷”了一声。
天马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气，最终还是转身了，巨大的白色羽翼在身后猛然张开，卷起一阵狂风。他仰起头，低低掠在空中。
没多久，天空传来一声低吼，壹抬头，只见天上划过一道涟漪，随后，天马重重降落在他面前，翅膀将黄沙扑簌簌扫起来。它恶作剧得逞，甩着尾巴愉快的看着壹。
它是突然出现在壹身边的。
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耳朵、翅膀和尾巴一起出现的，在持续高热后。
他在树上醒来，看见天马站在另一个树枝上看着他。幽绿的眼睛散发出寒冷的光。
天马知道，他不喜欢它竖起来可爱的耳朵，不喜欢它展开来能遮住镜悬之地刀子一样的风沙的翅膀，不喜欢它健硕粗壮的尾巴。
他不喜欢它。
但是他创造了它。
无可否认的，天马具有极强的能力，它能飞、能跑，能听到几十里之外的声音，发现地下的暗河。在数次的遇险中，他被动接受了天马的帮助。
但这次，他主动请求天马帮助他。
因为这个可爱的、幼小的、不害怕他、会和他絮絮叨叨并分享一个土豆的小家伙。
所以壹并不在意它的恶作剧。
他们没有多余的交流，只用意念传递了焦急的情绪：水。快。
天马烦躁的踢了一下前腿，将那根鹿森昨晚的树枝武器踢得老远，然后前后蹦跶了一下，才在壹警告的眼神中，丢过去一个水壶。
水壶是鹿森挎包里的。
壹记得天马拿上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但是现在这个铁制军用水壶的壶身已经瘪了一块。
他叹了口气。
天马心虚的瞥了它一眼，悄悄走到一边坐下了。尾巴小心的摇来摇去。
壹将水壶打开，喂了几次，小孩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冷，牙关紧紧咬着，水喂不进去。
他急得趴伏下来，用自己蓬松雪白的大尾巴将鹿森紧紧裹住，两片翅膀和自己的胸膛围了一圈，挡住猎猎的风。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抵御寒颤。
“嗷嗷！”壹想说话，他想说人类能听懂的话，他轻轻拍着鹿森的手臂，一下一下。
但是没有用。
他急得满头大汗。突然一段画面闯入脑中。
银色的墙面，墙上挂着一只钟，黑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毯，一张钨石办公桌，桌后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男人鬓边夹杂着白发，看起来很严肃，不笑，嘴角拉得直直的。
鹿森坐在沙发上，他看起来很小一只，比现在小得多，圆嘟嘟的脸上挂着可怜的泪水。
男人推了推眼镜，站起身，笔挺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他朝着鹿森走过去，黑色的靴子前端磨旧发白。然后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了一个花花绿绿包装的袋子，在杯子里倒了一些，兑上水。端到了鹿森面前。
“喝吧，喝完就回幼儿园去。”
鹿森一把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黄色的沙水，鹿森为什么喝得那么急，喝完还要一杯？
男人叹了口气，蹲下去擦了擦鹿森脸上的眼泪。端起杯子重新用粉末兑水。这次他在里面放了一根豆杆，豆杆中间石空的，变成了一根吸管。
鹿森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晃荡着小腿，小口小口吸着水，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
“水.......喝水.......”
鹿森虚弱的声音将壹拉回了现实。
吸水的管子？
壹伸手从翅膀上扯下一根羽毛，一把将毛剔除，轻轻掰断羽毛尖，吸水的管子便有了。
他小心着力气，把管子一端塞进鹿森的嘴里，另一端放在水壶里。
吸水的声音传来。
太好了，这个圆嘟嘟的小家伙能活下去了。
天马起身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打量着幼崽，脸上也有了惊喜之色。
鹿森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记身上很疼，但是不冷。不是不冷，应该说是很热，像是有人抱着他，又像是盖了厚厚的柔软的被子，汗水冒了一茬又一茬。
他记得自己做了梦。梦见他严肃的父亲难得的给他喝甜水，梦见立明天在他耳边喊“起床啦起床啦”，梦见莱尔教官的哨子，穿过幼儿园的操场，惊得人心慌。
他揉着眼睛嘿嘿笑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床上睡觉，而是靠在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上面。软乎乎、暖融融的。他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这是发光鬼。
鹿森用手挠挠腿挠挠脸，坐了起来。
“嗷~”
“嘿嘿嘿，发光鬼嘿嘿嘿。”
小孩子的身体，生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伸手往肚皮上一搭，摸到了一手厚实温热的毛，那个毛还会动，他吓得一激灵缩回了手，瞬间清醒了一半。
低头一看，肚皮上一条粗壮的白色尾巴严严实实盖在肚皮上，甚至还不安分得动了动。
鹿森一骨碌站起来，指着面前大声告状：“发光鬼，你快打他，这里有个尾巴鬼，尾巴压在我肚皮上，他要压死我，他要热死我。”
发光的眼睛好像往旁边挪了挪，瑟缩着犹豫着。
那条“罪魁祸首”的尾巴僵硬得停在空中，随后委屈得垂了下去，轻轻扫过地面。
鹿森又紧紧挨过去。
“你别离我那么远，这有鬼，我害.......”他小声说完，又大声道：“我不怕鬼，但是我准备打死这些厚脸皮的鬼！”
绿眼睛看着他。
于是他小声凑到绿眼睛面前，似乎在找发光鬼的耳朵在哪里。
“我是说那些厚脸皮的坏鬼，不是说你，你是好鬼，我不会打死你的。”
“嗷！”
鹿森正试图在地上摸昨晚的树枝，但是只摸到沙土和砾石。他悄悄捏了一把沙土，捡了几块砾石。
随后他猛地超前一步，重重朝着地上踩下去，一脚两脚三脚........一边踩，一边将砾石朝着地上砸：“打死你，尾巴鬼，打死你。”
壹并不能理解他为何突然转起了圈圈，突然朝地上丢砾石。但他好像明白，这个小孩讨厌他的尾巴。
他想，如果这个小孩看见他的耳朵和翅膀，或许会尖叫着吓得晕过去，然后冲着他挥舞树枝，砸那些小砾石。那种挠痒痒一样的攻击并不能对他造成伤害。
但他不想那样。
鹿森扔完手里的砾石，又迅速弯下腰，抓起两把砂砾，朝着黑暗的虚空处扔过去。
天马被一块砾石砸中，他站起身，长长的白毛脸凑近鹿森，眼睛瞪圆，黑亮的鼻子里发出警告的哼声。
鹿森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天马，听不见声音也闻不到气味。他只是朝着面前继续扔砂砾。
天马白色的毛脸上挂着黄黑色的沙，他不耐烦的甩了甩头，咬着牙，抬起前脚，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没等他将潇洒的前腿踢出去，他就被壹强行召回精神域，倏地消散在黑暗中。
“嗷！嗷~嗷~~”
发光鬼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鹿森转头看他。
“你在笑么？”
发光鬼没有说话，他于是摸着鼻子，问他：“是不是尾巴鬼已经走了？你现在好像王嘟嘟，他把我打了就是这样哼哼声。”
壹眨了眨眼睛。
鹿森便嘿嘿笑了，他半蹲着马步，朝着虚空挥舞双拳，学着战争中的赢家发出哼声。
“哼~这就是小班生的战争，小班生和尾巴鬼的战争！哼~”
他说完便一把抱住了旁边的壹。脸在壹的肩膀上来回蹭。
天马在脑子里撒泼打滚，前滚后翻，骂骂咧咧。壹正在脑子里安慰被强行召回的天马便被人类幼崽抱了个满怀。
他抖了一下，伸手想推开抱住他的小人。但是小人已经在他肩膀上来回蹭了。
他从不知道，人类幼崽的脸那么软乎。比镜悬之地南边地下3000米的溶洞中的青苔还软。
他将翅膀用力缩在身后，压抑住想摇动的尾巴。
没推开他。
“发光鬼，你叫什么名字？”鹿森吸了吸鼻涕，哆嗦了一下。
壹将小孩反面抱进怀里，但小孩转过脑袋，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冷夜里亮得令鬼心惊。
鹿森翻身，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着那双宝石一样的绿色的眼睛。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壹的脸。
壹浑身僵硬，本能得想要躲开那只温热的手，但他终究没有动。
鹿森慢慢挪动指尖，摸他的下巴、嘴唇、鼻子，又挪了挪身体，摸到了他的眼睛和眉毛，最后他捏住壹的耳朵，惊喜得说：“嘿嘿，我要告诉小一班，鬼也有耳朵，软乎乎的耳朵~”
怀里的小人软软躺在他腿上，强撑着眼睛要和他说话：“我要给你.......发光鬼，我要给你.......名字........”
壹感觉自己的胸腔涨涨的，一颗心扑通扑通欢快得跳动着。鹿森要给他取名字。手里还揪着不知何时逮到的尾巴。
他不知道天亮以后，鹿森会不会害怕他的耳朵和翅膀，会不会还讨厌那条他揪住的尾巴。
壹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既渴望明天的到来，又绝望于明天的到来。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