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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别礼   天牢内 ...

  •   天牢内。
      牢狱的环境总不会是好的,阴暗潮湿的冷从骨头缝隙里透出来,冒着寒气,虫蚁啃噬木头的声音仿佛悬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往耳道里钻。

      陈利一身囚衣,垂着头靠着墙坐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他单薄的身躯撑着那件判下罪名的衣杉,躬着腰,挺了一生的脊梁骨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妥协。
      瞿清来时无声,静静地站在铁栏外看着他。或许是读书人间的心有灵犀,或许是别的什么,陈利抬起了头,目光碰撞。陈利的脸上布满了歉疚、悔过和不知所措。他从床上起身,膝行着爬过来,那双瘦的干巴的手抓住了铁栏。

      “瞿大人,我……”陈利老泪纵横,嘴唇抖擞着,嗫嚅着吐不出几个字。

      瞿清闭了闭眼,有些不忍。他对着狱卒点了点头说“打开吧。”,狱卒应了一声,拿着一大串钥匙开了这铁栏的门,随后极有眼色的招呼其他兄弟退了出去。
      “瞿大人,只有一刻钟时日。”
      瞿清哑声道“知道了。”

      夜的冷意悄然蔓延。
      陈利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久久起不来,哽咽着说“属下有罪。”
      瞿清没叫他直身,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陈利说“陈大人,西陲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陈利额头抵地“不知具体数目。”
      “三千二百三十七人。”
      瞿清声音不高“战死的只有一千零九,剩下的二千二百二十八,是饿死的、病死的、因为马匹中毒失去战力被柔夷骑兵砍死的。重大战争中,这个数目不吓人,可你知道,若粮早些到,原先是可以避免的。”

      瞿清说“他们都是你杀的。”

      陈利肩膀抖擞,手扒着地,指甲缝里进了灰“罪臣无可辩驳。”他顿了顿后说“沿途关卡,每处都要打点。我拿不出银子,只能等。漕运使曾暗示臣,说走青州支线可以快五日,但需给河道衙门‘过路费’,这是公然贿赂,属下怎能坐使不理。他们从收粮开始就在贪污,故意哄抬粮价,我……”陈利嗓子眼梗塞着,尾音带颤。

      瞿清恨铁不成钢的说“所以你就看着前线断粮。”
      “我的俸禄不高,我是被推上来的啊。历官一载,罪臣从来没有收过谁的礼。养家都尚且不够,还要打点。”陈利泣不成声,含着泪说“臣以为,漕运是国家的事,不该靠私下银子来运转。臣上过折子,请求整顿关卡陋规。”

      “折子呢?”

      “被留中了。”陈利磕在泥地上。

      瞿清心力憔悴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天要亡你。”
      陈利抬起头,仰视着他,双眼无神,半晌才喃喃低语“哪里是天?”

      瞿清一怔,回头看他,这个问题历代都有人提过,答案历代都有人说过,最后只落下四个字——青史留名。
      而今,陈利也要步前人后尘。

      瞿清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小瓶骨碌碌地滚在陈利右手边,与潮湿的地板碰出脆响。陈利颤抖着手去拿,攥在掌心里,他喉结滚动,咽下恐惧说“谢大人成全。大人,我有个请求,不知可劳烦大人帮上一忙。”
      瞿清低眉垂目问“什么?”

      陈利扯了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话语间充斥憧憬的笑意“我有个闺女,今年三岁了,我说,说回来后给她买东街坊的枣泥糕,她还等着呢。”,陈利从床板下头摸出个脏脏的布袋子说“这是我攒的银子,能不能劳您多跑一趟,把这枣泥糕送给我家闺女。她投胎投到我这里,我这个当爹的没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对不住她。”
      瞿清猛地别过脸,草草地抓过布袋子,不沉,轻飘飘的,像这世道内人的性命一样轻。

      狱卒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时辰到了!”

      瞿清转身就走,步履匆匆,恍若再多留一步,就会被罪恶吃掉。
      陈利对着高高在上的铁窗笑了笑,饮下看不见的月光。

      元昌二十年,漕运总督陈利畏罪自尽,都察院副右都御史瞿清因办案不利,降一职,罚俸三年。同年,四皇子李临渊被都察院御史弹劾私下敛财,因证据不足,禁足一年。

      东街的集市很热闹,穿着新衣服的小女孩嘴里咬着枣泥糕,软韧的,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她一蹦三跳,欢乐的街道上窜来窜去,喊着“祖母,您快点啊。”,老妇人背着手跟在女孩身后,笑得满脸褶子“哎,哎,囡囡慢点跑。”那双褐色的瞳孔里,含了雨水,浸的发亮。

      清风居的三楼,窗户大开着,范韫站在那里,睥睨着形形色色的人,目光长久的落在那对祖孙上。李瑀站在他身后,散漫的说“行了,别看了,越看越难受。”
      范韫回过身,淡淡地说“我不难受。”
      李瑀撩起衣摆在蒲团上坐下,慢条斯理的斟了壶茶水“这么大一个案子就这样了结了,你追的青州那条线也断了,我说司仆大人,你当真不难受?”,范韫支着肘弯撑着头“该难受的不是你?又受重伤,又损兵将。”

      李瑀叹了口气“陈守成已经自裁谢罪了,还歹对西陲有个交代。”他抿了口水,抬起多情潋滟的桃花眸子“案子一了,不日我便要回西陲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范韫对上他的视线道“说什么?祝你一路平安。”

      李瑀从鼻间哼了一声,很是不满的说“敷衍。”,他从盘子里摸了串葡萄,拎着塞进自己嘴里,泄愤的嚼“没良心的骗子,骗财骗色骗心!”,李瑀吐出籽,本想吓唬吓唬范韫,结果一个没控制好,那粒小籽从他口中发射而出,精准的投在了司仆大人的额头上,隔空弹了个脑瓜嘣。

      万籁俱寂。

      李瑀屏住呼吸不敢动。范韫面无表情的摸了下额头,籽儿短暂的接触他的皮肤之后,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那双含情眼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李瑀。李瑀讨好的讪讪一笑,随即利落的爬起来,一步步后退“那个,你听我解释啊子遥,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怀、瑾。”

      大战一触即发,范韫动作极快的直起身,利落的不像个疾病缠身的药罐子。李瑀踩着衣摆后退,踉踉跄跄“不,我真不是故意的!”,范韫的指甲挠过李瑀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从你嘴里吐出来的,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嗷!你别咬我啊!”

      “你给我闭嘴。”

      俩人就这样从茶桌推搡打闹到屏风处。
      门被敲了两下没开,小二小心翼翼的推开门,目瞪口呆——
      当朝太学院的司仆大人跟手掌兵权的亲王世子你追我赶,你吵我闹的打起来了?!

      小二用力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他悄悄合上门。

      范韫听见动静时还在挡李瑀挠他痒处的手,他往前进了一步,想跟李瑀说有人来了,李瑀却以为他火气上头,想去抓那双手哄一哄人。俩人撞在一起,衣袍缠衣袍,不知道是谁踩了谁的下摆,只听一声惊叫,李瑀抱着范韫靠着屏风一起倒了下去。
      巨响引的小二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怀疑什么了,直接推开了门。
      僵在了原地。

      范韫趴在李瑀的身上,两人相叠在一起。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紧贴,李瑀下意识去圈范韫的腰,他倒死猪不怕开水烫,见有人来了也不慌,反而悠哉悠哉的用腿颠了颠身上人,一只手枕在脑后道“司仆大人真主动。”
      范韫耳尖泛红,慌慌张张撑着李瑀的肩坐了起来,翻到一边,狼狈的坐着,若无其事的看着小二说“滚出去。”
      小二合上自己的下巴,捂着自己的眼说“主子您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他飞快关上了门。

      范韫拍了拍自己膝头,站了起来,瞪着李瑀“厚脸皮,你就一登徒浪子。”
      李瑀伸出手递给他“别骂了,快拉我起来,我这伤口要崩了。”他另只手捂着腰腹,呼痛的模样不像作假。

      范韫眉心一动,抿了下唇,半信半疑的将手搭在他手心里,想将人拉起来。然而李瑀却反作用一拽,残影中美人儿的脸罕见的留下了惊慌的表情。
      世子爷抱得美人归,还在那张受惊微张的唇上印下了湿漉漉的一吻,满足道“我就知道我们家子遥还是疼我的,就是嘴利了些。”

      范韫蹙着眉掩着唇,手向下摸到了李瑀的腰,狠狠一狞,听李瑀狼嚎鬼叫“痛痛痛!范子遥,我收回方才的话,你就是一混蛋!”,范韫掐着他脖颈说“那你就是王八蛋,蛋配蛋,刚刚好,给你加餐了。”
      李瑀笑,俊美的脸上漫上红意“那也行,那你当蛋,我当老公鸡。”
      范韫气笑了“去你的,你少占我便宜。”他蹂躏了下李瑀的脸说“赶紧起来,像什么样子。”

      “亲我一口。”

      “不亲。”

      “不亲我就不起来。”

      “那你乐意睡地下你就睡吧。怎么,我还得给你找个铺盖?”

      李瑀语结,开始装可怜,软磨硬泡“亲一口,乖。看在我受伤的份上,补偿一下我。”,范韫瞥了他一眼,凑过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轻吻了下。

      俩人闹腾了许久,范韫真怕李瑀腹上的伤口裂开,把人按着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事才放下心来。

      李瑀握着他的手正色道“说正事,明天我就得走了,你在京里照顾好自己,青州的线不急。李临渊如今被禁足,短时日内翻不起什么浪花。但他那些同党,你在朝堂上小心些。”,范韫修长的手被李瑀包裹着,无意识的用拇指摩挲过虎口,颔首道“我知道,西陲的事……”
      李瑀将他拉入怀里,范韫自然的坐在他一条腿上。李瑀说“西陲有我。”

      范韫抚过李瑀的眉毛“我的意思是西陲的马中毒那事,你想好办法了吗?战马不好买,柔夷卡着马源,市面上能买到都是弩马,拉个车还行,上战场就是送死。而且那些病马也得有人治。”

      李弘成绕着他的长发,目光流连在范韫说话间不自觉滚动的喉结上,他眨了眨眼,眸光暗沉,随后漫不经心道“病马我已经想好找谁治了。”,范韫低首看他“谁?”

      “西陲龙涯口后方有片山林,那里布满瘴气,有人说进去之后伸手不见五指,有人说里面分不清黑夜白昼,还有人说里头有山神庇佑。我听说的是里面住着隐世家族,医毒双绝,专治兽畜,我打算带队人进去看看。”

      范韫眉心拢在一起“一片山林也传得这么邪乎?你怎么就确信里头有人?那要是没有你所说的什么隐世家族呢?”
      李韫下巴靠在他肩头,闭着眼“有,折冲之前带人进去过,就是她说的,她性子那么直,肯定不会诓我。况且有没有总归一试。”

      范韫沉思几息道“你小心些,我给你的药囊记得带上,觉得不对就快些出来。”

      “知道了。”李瑀前后左右的晃着他,十指在范韫后腰交叉,拖着长腔“要是你也能离京,跟着我去就好了,你不是会医?我就不用找人帮忙了。”

      范韫让他晃得瞌睡,闻言指尖缩了缩“我会医那是治人,能治马吗?异想天开。”
      李瑀遗憾的长长叹息了声说“那我想你怎么办?”
      范韫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说“世子爷可不缺人,哪里就轮得到我了?改明儿领个人回来,我这独守空房的可怜虫岂不要在您的金屋里哀哀叫唤死。”他歪了歪头,抬起李瑀的脸“嗯?您可莫要负我才是。”

      李瑀望着他的脸,喉结滚动着吞咽下什么,他扣紧范韫的腰,试探地碰到范韫的唇道“你别招蜂引蝶,世子爷就要烧高香拜高佛了。”
      唇瓣碰在一起。李瑀的手从范韫的腰后走到他的后脑,将他更重的压向自己,唇舌相缠。范韫抓住了李瑀的一缕发丝,声音从齿缝含混的泄出“怀瑾……”
      李瑀的吻往下,在范韫的脖颈上咬了口,激的范韫鸡皮疙瘩掉一地,他手印在李瑀的脸上说“别闹,你属狗的?”

      “我是你的。”

      范韫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后别过脸“油嘴滑舌。”
      李瑀低笑,将他整个托起,范韫下意识搂上他的脖子说“你干什么,正事还没说完。”

      “收点离别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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