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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顾嘉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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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洛风昨天下午回来后，他的手就隐隐发抖，怎么也控制不住。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小药瓶，往手里倒了两个小白药片，然后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过了一会儿，他才稳定下来。
许洛风坐在地上，后背倚着床，一直盯着窗外看。看着看着，眼角滑出两滴清泪。他没有哭，没有出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天黑的时候，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许洛风接通电话，擦一擦脸颊的泪痕，平静地说：“外婆。”
“小风啊，吃饭了吗？”外婆温和的声音传入许洛风的耳朵，他顿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吃了。”许洛风说，“您呢？”
“我正做着呢，等会儿吃。”外婆说，“小风啊，你上午说，下午要出去，你去了吗？你以后少出门，就算政府让出门了，还是少出门，听见了没？”
“嗯。”许洛风点点头，“我知道了，您也是。我有时间去乡下看您。”
“好。”她说，“没事儿我就挂了。”
“嗯。”许洛风挂断电话，站起身来，然后拿起床上的电脑剪辑视频。不过是配个音乐，调个滤镜，再加几个慢镜头，这一套模板他做了十几二十遍，明明十几分钟就能完成，硬是用了一个多小时。这是顾嘉淮拍的，他要反复尝试，剪出最满意的一个版本。
许洛风想起今天下午，顾嘉淮给他拍视频时笨拙的动作，不禁笑了起来。他从手机照片里找出趁顾嘉淮不注意偷偷拍的照片和一段视频。几张照片，他翻过来翻过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几十秒的视频，屏幕上轮回播放了三个多小时。
看着看着，又哭又笑。
“你为什么问我的账号名字是不是我的本名？”许洛风念叨着，而后心一狠，“顾嘉淮，对不起。”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是我不能说。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做，是我不能做。
即使你恨我，我也不愿让你看见我的不堪。
如果这样可以消除我的罪孽，那么我愿意承担。
许洛风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发布了这条视频。
顾嘉淮睡了一上午，直到下午才醒。他一醒来就去看手机，想着给许洛风发个私信。既然决定了要和他交好，那就要一步步走近。
顾嘉淮刚打开手机，就见抖音消息提醒他关注的许洛风发了新视频。他点开一看，果不其然，是昨天他给拍的那条。他看着视频里的许洛风——先是一个远距离的背影，他站在绿桥上缓缓地往前走，镜头随着往前推，速度缓缓变快，当镜头快要贴到许洛风的身影时，他忽然回眸一笑，镜头随之变为特写，接着便是一个慢动作。视频配乐是Lana Del 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这个音乐略显庄肃，有一种纸醉金迷的奢靡感觉，配上许洛风的视频，显得他那回眸一笑无比凄凉，像是乱世最后的狂欢。
视频循环了很多遍，顾嘉淮怎么都舍不得关掉。顾嘉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这个视频里的荒芜的感觉很敏感，他之前从来不会对一个短视频这么共情的。
顾嘉淮给许洛风发私信，又不知道该发些什么。他能发些什么呢？说实在的，他现在对于许洛风来说，或许只是一个粉丝，十几万……不，现在是几十万了——视频发出后突然爆火，不过半天的时间就涨粉几十万，顾嘉淮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十几万粉丝中的一个，几十万粉丝中的一个，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顾嘉淮发了个“恭喜涨粉”。
那边很快回：
「谢谢。」
「还要感谢你视频拍得好。」
顾嘉淮嘴角抽了一下，明显有点不悦。他知道自己摄影技术烂，不然也不会一条十几秒的视频，足足拍了几个小时。而许洛风却感谢他，这不就是和他客套，表示疏离吗？顾嘉淮攥了攥拳，自言自语道：“你最好不是林白，不然……”
顾嘉淮发：
「不客气。」
「你还要拍视频吗？我都有时间。」
拍得烂又怎么了？大不了多拍会儿呗，能见面就行，况且，拍得时间越长，见面时间就越多。顾嘉淮小心思都快溢出来了。
那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好。」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不过，顾嘉淮觉得也挺满足的。十几分钟，他都以为对方不搭理他了，结果最终答应了，他当然不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嘉淮又发：
「你想什么时候拍？去哪儿拍？」
对方很快回复：
「我这儿还有一些存货，不着急的。」
顾嘉淮：
「存货再多也禁不住你隔两天就发一条啊。」
「还是得多存些。」
许洛风：
「那改天吧。」
「我联系你。」
顾嘉淮：
「OK.」
顾嘉淮得意地在床上拧成了一个麻花。
许洛风的心情比他复杂得多。他看着聊天页面，叹了口气。他挣扎过了，实在没有办法拒绝顾嘉淮。既然拒绝不了，那就接受，以许洛风的身份，再交他这个朋友。只要他演得足够好，顾嘉淮就看不出破绽。
许洛风试图说服自己。可当夜里，他做了一个梦后，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失效了。
他梦到了几年前的事情。那时他还不是许洛风，甚至不姓许。梦里的人一遍遍重复着他的名字——林白。可当他答应时，又没有人再理会了。整个的世界是黑暗的，没有一点光亮，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却不断地重复地念着“林白”。他突然发了疯，大声喊：“我不是，我不是林白！我不是！”然而没有人理会，依旧那样喊他。就在他绝望之时，有个人走近他，走到他的身边，笑着对他说：“你就是林白。”许洛风惊醒。
许洛风对那张脸记忆深刻——是顾嘉淮。他在提醒他，他就是从前的林白，现在的许洛风，就是从前的林白，哪怕改了名字，也改变不了曾经的过往。
许洛风坐在床上，放声痛哭。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他不能亲近顾嘉淮的，不能的。从前面对顾嘉淮的是林白，现在面对他的，也只能是林白。许洛风一想起顾嘉淮，就会想起以前还是林白时的事。他开始惶恐。他怕顾嘉淮认出他，怕和顾嘉淮接近，可是他又无法拒绝顾嘉淮的示好。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顾嘉淮，这个名字曾几何时是美好的回忆，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深刻的记忆，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从那天和他重逢时，就都变了。
许洛风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感觉呼吸开始困难了。他迅速翻出床头柜里的药吃了两颗，情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许洛风想着，就这样吧，他不去主动联系顾嘉淮就好了。
就这样了。
事情就这样了。
他的生命就这样了。
一切的一切就这样了。
他原本想逃避的，根本逃避不了；他想改变的，也改变不了；他想挣脱的，也挣脱不了。
一切都随着顾嘉淮的出现，成了一场幻梦。
许洛风不想再去想这些，可是这些都摆在他的面前，叫他怎么也摆脱不了。他又从床头柜里拿出安眠药，吃了一粒。
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许洛风常年服用安眠药，有时候，安眠药对他的睡眠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
许洛风起床洗漱后，简单地吃了两口面包，想着再去睡个回笼觉，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许女士。
许洛风接通电话，说：“妈。”
“你在家里？”许女士问。
“嗯。”许洛风说，“怎么了？”
“你江叔叔问你，要不要来这边吃饭？”许女士补充道，“中午我们吃火锅。”
“不去了，你们吃吧。”许洛风说，“谢谢江叔叔。”
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而后说：“行，那你自己吃吧。”
许洛风挂了电话。他想说：“我不一直都是自己吃么。”终究没说出口。他坐回椅子上，四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小出租屋。虽然也是居民楼房，到底是出租屋，只有一些基础的家电，整个屋子显得空落落的。自从他搬到这里，房租一直是他外婆和爷爷奶奶共同承担，许女士则负责他的生活费，至于他的父亲……他哪里还有父亲？这不到一个月以来，他靠拍视频在抖音大火，也算一名网红了，接了几个小广告，赚了点钱，想着再多攒点，就去买个房子，横竖小县城房价不贵，先付个首付，之后再慢慢还贷款，就算买不了，至少不用再让老人付房租了。
许洛风在心里盘算着。这场疫情，死了这么多人，他们这里虽然没有被波及，却也是人心惶惶，而他却靠着风口拍短视频起了家，心里不免难过，充满了罪恶感。
他本来是想睡个回笼觉就去外面拍视频的，现在改了主意，还是去道观里拜个三清真人，减少一点罪恶。许洛风对神佛这样的事，谈不上很信，也不能说不信，一半一半吧。
许洛风睡醒后，已经快中午了。他起身出门，去了道观。道观离他住的小区不算远，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他把自行车停在自行车棚里，然后进去了。
道观并不大，只有一个前院和一个后院，三清真人就供奉在前院的三清殿里。许洛风一进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蒲团上。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他了，甚至差点就喊出了他的名字，最终还是收住了。许洛风站在那里，不敢往前走，也不想出去，就这么看着顾嘉淮在蒲团上跪了大约一两分钟后，站起来，转过身，然后四目相对。
顾嘉淮原本是来求三清让他早日找到林白，没想到遇上了许洛风，真是意外的惊喜。他笑着说：“好巧啊，许洛风，你也来拜真人？”
“是，”许洛风愣愣地说，“真巧。”
“你求什么？”顾嘉淮问，“事业？学业？”
“不是。”许洛风摇头，他走到蒲团面前跪下。
“总不会是爱情吧。”顾嘉淮笑道。
许洛风没说话，虔诚地对着三清拜了拜。顾嘉淮以为说中了，许洛风就是来求爱情的，顿时心里闷闷的。许洛风过了一会才说：“求疫情早日过去，别再让更多人死在这场灾难中了。”顾嘉淮嘴角不禁得意地上扬。
“你一会儿有什么安排？”顾嘉淮说，“快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去哪儿吃？”许洛风站起来，“哪家店现在开门了？”
顾嘉淮现在更恨疫情了。他想了想，说：“道观里不是提供饭菜么，咱们在道观里吃，行不？”
许洛风本意是想拒绝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只好认栽地说：“好。”
顾嘉淮和许洛风在道观里吃了饭，顾嘉淮还提出想给他拍视频，许洛风答应了，于是又在道观里拍了一个多小时的视频。临走时，顾嘉淮拦住他的自行车，说：“咱俩，聊过天，也吃过饭，勉强能不能算是朋友了？”
许洛风迟疑了一下，说：“算吧。”
顾嘉淮得逞地笑了笑，说：“那谁家的朋友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
“抖音不是互关了？”
“那怎么能算呢？”顾嘉淮说，“我说的是微信和手机号。咱俩要不要加个微信，然后再互换个手机号？”许洛风还是答应了。互换完联系方式，顾嘉淮又说：“你家住哪儿？”
“幸福城。”许洛风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不对。
“幸福城……”顾嘉淮在记忆里找了一圈，“半岛湖旁的那个小区？”
“嗯。”许洛风点头。严格意义上来说，那里只是他租的房子，并不算是他的家。至于他的家……许洛风神情一滞。
顾嘉淮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不禁皱眉，问：“怎么了？”
许洛风冲他微微一笑，说：“没事。”
这下轮到顾嘉淮呆滞了。许洛风这一笑，和小时候的林白更像了。顾嘉淮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我和你顺道，顺便我送你回去。”
许洛风没拒绝。他真的很了解顾嘉淮，就算拒绝了也没用，他肯定会自顾跟着。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想起顾嘉淮小时候的模样，许洛风不禁轻笑一声。
顾嘉淮看他一眼，正想问他笑什么，忽然感觉一阵风吹过来，跟着是毛毛细雨。他眯着眼抬头忘了一眼天空，眼见乌云没有连成一片，说：“应该下不起来。”然后看向许洛风，“走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