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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小人和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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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上有青苔。
他凑近,背脊被织物若有若无地扫过,像疏密的网。
推开铝窗,卡扣“嘎吱”出声,槽口露出绿色的粉末,屑屑地掉了下去。
砰——
是鸟!
吓得被夹了手,后背一阵刺痛。
“叶子,你脖子红了。”
他抬头,只见一只逆毛的红翼鸟,撞了玻璃,落了羽毛,颠着又匆匆起飞,可惜挣扎几步,直直地从窗檐摔了出去。小心!他加着步子去够,刚捧出手,落了空。手心有些汗渍,接着一滴、两滴,湿湿漉漉。
他抬头,要下雨了。
“叶子,衣服还合身吗?”
指腹轻擦过脖颈,男孩脖子微扬,终于晃过了神。
窗外黑色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远处滚过两声雷,空气愈发逼仄。屋内灯色昏黄,兴许方才盯着窗台久了,视线有些发黑。镜子将身影拔得很长,挪动布鞋,发出潮湿的踏踢踏声,他许久才想起来,“有些扎。”
背手去摸后背的硬物。划破了。
“扎啊,洗洗就好喽,现在买一套打八折,再给你们抹个零,出了这个店,整条街没这价了。”
吊牌又紧贴着后背了。店员反复地拍打衣领,像是在掸灰。他吃痛地皱眉。
“听说东城现在很流行这种运动套装,还是你最喜欢的红色,马上要去上学了,今天必须买一套,钱不够我借给你……”程小丽挨得很近,声音很小。她每一口气都拂过男孩的脖子,连同鼻息也是滚汤的。
风顶开了半掩的窗,携卷着暴雨前的热意打在脚裸,痒。他还在想刚才那只红翼鸟,有些急迫。
“叶子……你买吧,不要犹豫了,穿了蛮好看的。”程小丽的塑料普通话开始打结,不自觉地夹着土话。她个子不高,早上打的麻花辫有几撮劈了叉,红头绳是麻绳扎的,冒出粗糙的结绳节。
男孩扯动裤缝,一侧的拉链开始叮当晃荡,发出清脆、短暂的声响。
“嗯。”
从喉咙口挤出一个音节,他抿嘴,唇线被轻轻扯开。后退两步,身影在镜子里变小。
这几个月,好像长高了。
喉结随着吞咽上下鼓动,裤腿的吊牌蹭过腰线,恰好藏进暗红色的针织衫里。他动了动腿,空落落的,刚才换裤子时脱下了常年的棉毛裤,现在热意撺掇,凉快,却并不自在。
“多少钱啊。”
他终于吐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屋内的灯倏然闪了两下,开始躁动。
暴雨来袭。
江北,下雨了。
青苔落进污泥,伴着淤水淌入下水道,杂草间飘了两片淡红色的羽毛,倒卷着,没有什么光泽,像眼睛。
一阵风过,“眼睛”溜进半空。
再一阵风,玻璃门撞上了锁扣。雨中,羽毛隐成男孩脸颊上的一层涂蜡。而这抹红色,直直地闯入暴雨之中。
普天之下,骤雨如盖。
“小子!还没付钱呢你!”
尖利的女声在雾气中变得混浊,闷闷的,如同逝去的雷暴。
男孩听不见雷暴,他跑得很快。太快了。
踏踏——踏踏踏——踏踏——
如同扎进水中的小公牛,奔跑着,奔跑着,似与这狂澜融为一体,却又不知跑去哪里、跑向何处……
就这样跑了很久很远,迷离间,小公牛摸摸袖口,全湿透了。
身上的套装沦为深红色,一整片,滴滴答答,没了廓形。迟疑间,他动了动腿,滚落的石子蹭进毫无束裹的脚腕,走了两步,后脚跟一片深红。
小公牛愣住,停下步伐。刹那,延迟的雨压来袭,耳骨开始胀痛。他伸出手,捏了捏耳垂——
“荷叶!”
这一瞬间,小公牛变成了男孩。男孩听见了雨声。
而马路对面,是他的朋友。
小丽。
他哑声地张口,却觉得口腔粘腻,呼吸困难。他突然想起刚才滚过天际的雷,想起自己夺门而出的撞击声,想起雨中陌生女人的咒骂。
好热。
好热。
热。
热得心脏,心脏就要跳出来一样……
“荷叶——”
这里是马路中央。
“有病啊,突然冲到马路中央!”
终于感知到雨水的存在,它正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淌落。男孩无助地回头,只隐隐看对上那双熟悉、张惶的眼睛。小丽在喊他。
双腿后退,踩进了水坑。
面前的黑色轿车还在狂按喇叭,他轻轻蹲下,侧手摸了摸自己的腿间,茫然一片。
“妈的,会不会看路!你丫的,有病就快去医院……”
撵下粘在脸颊的羽毛,他望见远处水坑里受伤的红翼鸟。
雨水之下。
红色的小人和红色的小鸟,都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