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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哥哥,有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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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熏染着白墙,噼里啪啦的星子四处迸溅,草桔梗被灶台的焰火吞噬,一下子变炭黑了。
在砖墙的另一边可以清楚听见一切,关于灶台的声音。男孩习惯了这样的声音,他站在屋内,门窗紧闭,只穿了内裤。
头顶闪了几闪,他抬头,依旧亮着。低头,再闪,又抬头,还亮。
反复几次,灯泡闪灭的频率开始变快。
“钱给幺叶买裤子了吗……怎么还没拈上就洗了,下雨天,明天干不爽……”
“阿婆,新衣服都要洗洗勒,别人都试过,不像你做的……”
火星子杂了些絮絮的声音,从墙的一头到另一头。
荷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单脚攀在床板上。板块中间的木板比较短,左边蹬力时,滑向右边,右边蹬力时,卡进左边,嘎吱嘎吱。
吊住的灯泡反复地亮、灭,他单手拽住长线,那长线来回地晃啊、摇啊,在涂有粉色蜡笔的墙壁上荡影子,就像他灰色的、失去弹力、随着窗沿透过的风来回摇摆的裤头。
拧下灯泡,“啪”——屋里黑暗了。
窗外的雨仍拍打窗户,常年湿气腐蚀,玻璃氧化,模糊了景色,只隐约看见院里两个人影,黑黢黢的。
“哥…哥,好黑啊。”
木门被推开时会发出“哐”声,是没有缝隙的门板与水泥地独有的接触。门后探出一只小脸,准确说根本无法辨别五官,只是两只发亮的黑色眼睛。
“灯不太好,我换下,你先出去。”
房间里有两张床,以及一张书桌。床中间拉了一块布,用蓝色刷漆的衣架勾住,卡在屋顶的吊线上。门被打开时,衣架打在墙面上,帘布飘起,荷叶躲了进去。
“哥哥……”眼睛眨了两下。
“嗯。”
“爸爸说马上吃饭了。”
“嗯。”
“哥哥,你和小丽姐姐今天出去买新衣服了。”眼睛往里走了两步,被屋内突然的咳嗽声吓到,又立刻后退了两步,嘟囔着捂住眼睛:“哥哥你又没穿裤子,我没看啊。”
空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帘布后身影匆忙,火急火燎地翻找着什么。
黑眼睛松开手,鼻息声很大,“哥哥,有尿尿的气味。”
“新买的裤子怎么不穿?这条就算了,去新学校别带了,给同学看了笑话。”
堂屋的门裸裸地打开,因为风向的缘故,没有卷进一滴雨。荷叶刚换上的灰色工裤随风鼓动,裤缝包边洗得发白,上面绣着“小松”两个字,已经旧得不大红了。
“阿嬢不是给你织了两条新毛裤,去学校捎着,正好冬天换上,你樟哥明天就跟我去辽城了,到时候没人帮你送。”
男人侧靠着方桌,右腿布满褐色疤痕,裤腿随意卷起,灰色的裤子与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哪个。说话间,他刮下碗沿的米塞进嘴里,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可惜没看见面前的长凳,一个踉跄。
左腿的裤管剧烈摇晃,空落落地晃,大概过了二十秒,它才又重新薄薄地贴住皮肤。
碗里的饭掉了一些。
“浪费啊……”
“爸,你小心点,”荷叶扶住他。
丁庆棠的皮肤早已失去弹力,仅用手指扣住又松开,皮肤上便留下了痕迹。
荷叶收回视线,“特别是去了辽城之后。”
丁庆棠立刻轻推儿子的手,“又不是第一次去辽城咯,老瘸子了,怕啥。你好好在东城读书,听老师的话就行,缺什么跟丁樟说,他手机老方便了,不像我那破手机刚充一会又没电了,你们要啥我也不懂,他年轻他懂。”
“嗯。”
荷叶应下,半蹲。
他面前是鸟笼,新掰的铁丝做的,上面还有些未干的雨渍。里面躺着那只红翼鸟,它舔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毛,颤颤巍巍,几乎不抬头。
“你说你和小丽去县里买衣服,怎么还能捡回来一只小鸣子,长得还恁丑。”丁庆棠企图伸手。
“正好碰到了。”
“马上去上学了,小丽也要去东城帮人做脸,就阿嬢和你妹妹两个人在家,要我说没几天就养死了,还让你樟哥帮忙做笼子,浪费……”
红翼鸟突然扑腾了下翅膀,打得笼子直响,也打断了丁庆棠接下来的话。
荷叶捡了两粒米,递过去。鸟不搭理他,依旧拍打翅膀。
“樟哥去辽城做什么?”
“上次厂长说缺个送货的,可能送送货吧。”
整点,柜上的立式老钟的钟摆开始摆动,声音很大,嗡嗡地,接着就听见远处屋里阿婆和小丽吹火的声音。
荷叶换了一根菜叶,鸟嗅了嗅,撇过头。
“可樟哥不会开车。”
“他年轻得很,过去学也不迟,只要肯吃苦,总有活干。”
丁庆棠把掉的一坨米拾起,和荷叶一样蹲下。
“它不吃这个。”荷叶说。
丁庆棠仍然递在那里,“试试。”
红翼鸟显然不买账,索性扭过来,正巧尾部的毛之前被玻璃撞掉了,现在秃一块,露出粉色的腚,一撅一撅。荷叶一下没忍住,笑了。“它讨厌你。”
丁庆棠也跟着笑,笑了两声之后,声音逐渐干瘪,随后空气里又听见远处程小丽的笑声了。
钟摆继续摇摆。
“等会找你樟哥修下,这钟老了,每次整点都要摆两下,太吵。”
丁庆棠话音刚落,堂屋门口裹进一阵热乎的水汽。水汽从后背一直蔓延至脖颈,荷叶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便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住,他的下颚也被狠狠揉搓,差点儿没呼吸上来。
“我一进门就听人念叨我,还以为是叶子想我了呢。”
“樟哥!”
丁樟刚洗完澡,全身还是烫的。他嗤笑着揉捏荷叶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尽兴后,才从岔开的衣服口袋里抓出一把米。
荷叶惊得扭捏,胡乱抹了一把脸,却仍觉得糊了层潮气,连同视线也不大清晰。
“它不吃米。”
丁樟不听,仍将米扔进鸟笼。隔着挺远,叮当作响,散落一地。
红翼鸟正巧被砸中了。
它先是有些恼怒地扇着双翅,可能是折腾久了没了力气,频率开始变缓。又过了一会,它闻了闻,收起翅膀,左右徘徊,倏然低头啄了两粒,背过身,撅起屁股又啄了两粒……
丁樟拉皮带的声音咯吱地响。“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声调里混着闷笑。
荷叶撇嘴。然后抬头。
丁樟立在他面前,双腿正好遮住屋顶的吊灯,光影在他灵动的手间鼓动,透出皮肤的荧光。
樟哥实在比自己高很多。
荷叶不自觉起了身。“不怎么样,笼子太丑了。”
“这么挑剔呢,这可是哥冒雨去买的铁丝,家里灯太黑,还戳破了指甲盖……”
外头还是雷暴雨,闷热感继续游荡。
“不过这还达不到我半程功力,以后给它烤个金边,晚上贼闪,松林里都得反光。”他试图伸手再去团男孩的脸,这次被躲开了,“小叶子,你去东城读书了,咱们下次见面可就过年咯……”
丁樟畏热,边说边脱下外衣,也许是平日暴晒的缘故,手臂中央的分界线泾渭分明。
荷叶把散落的米粒聚在一起,红翼鸟埋头吃着,他不自觉地捏米玩。
“樟哥。”
“嗯?”丁樟开始摆弄那只不听使唤的老钟。
“你为什么不去东城?”
“东城?”
丁樟还没来得及笑,钟摆摇晃着先出了声,“东城哪儿需要你哥这种连初中都没上过的人。”
“那边有很多工作机会。”
“你都没去过,听谁说的?”
“小丽。”荷叶回答。
丁樟笑着,“小丽连江北县都没出过,她说你就信?”他拍拍钟牌上的灰尘,“东城的东西那么贵,你樟哥要是去了,这辈子可能就无家可归了。况且你爸不是在辽城,互相能有个照应。你啊,就管好好学习,到时候买了大房子,给樟哥留个厕所地儿。”
“那时候你会有自己的孩子。”
“这么不给面子……”丁樟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那来看看哥总行吧。”
“哦。”
“好冷淡啊,小叶子……”
“和小孩较什么劲,倒酒倒酒,吃完赶紧回家,明天还要赶路。”丁庆棠不知何时从里屋翻出一瓶酒,青色瓶子打的,一掀开一股浓烈的米香。他忍不住嘚瑟:“老厂长给的,听说有蛇入味,一直没舍得喝,今晚咱得干完……”
“最后一道菜齐了!”
侧边的门被胳膊肘顶开,程小丽右手夹着半仰的荷花,另一只手端着熏黑的老瓷碗。今晚有红烧肉。
“睡了?”荷叶问。
程小丽点头,“刚睡着,在凑锅旁跳了好一会,肯定累了。”
荷叶去接,没接住。小人儿从程小丽的肩一路滑到大腿,下一把就被丁樟捞了起来。
“小丽就是劲大,小荷花怪沉的,我单手都抱不住。”
“荷花妹妹最近确实胖了点。”程小丽用腰垫着,看着动作费劲,却没怎么喘气。
丁庆棠忍不住接话,“下午我给茅屋补墙,这孩子非一个劲儿踩在砖上跳,跟临山村的野猴差不多,踩碎了三块红砖不说,全身都是汗,不困就怪了。”
“小荷花身体好,这要是换成咱叶子小时候,回屋准得发烧。”丁樟扛着她,刚放下,就被丁庆棠轰去里屋了。
“小丽你别忙活了,赶紧坐下来吃,花儿等会自己饿了就醒了。阿嬢呢,忙一天了,咱才几个人,随便弄弄嘛就好了。”
“阿婆下午炖了排骨汤,凉了不好喝,说热了就来。”程小丽说。
“荷叶,你去喊阿嬢。”丁庆棠道。
荷叶点头,还没迈开步子,被程小丽截住:“庆棠叔,我去就行,外面下雨呢。”
“下雨怎么了,他又不是小孩,就比你小两月。”丁庆棠赶紧朝荷叶摆手:“快去,人家一天劲给咱家忙活了。”
“嗯。”
抬步前,荷叶望见了程小丽看向自己的目光。
丁庆棠家的堂屋不算大,没什么摆件,正对大门有个粗木长柜,上侧墙面贴着宽镜,用旧红油漆画着“年年有余”四个字,中间算是半立的老钟,锈斑了,再旁边就是相框。
相框梨纹雕刻,泛着暗紫偏光,一看便是檀香紫檀。相片中央是一个女人,眉眼清丽,很年轻,穿着翻领米白衬衫。这张照片拍摄时或许曝光严重,因此调了黑白后也整体偏白些。
相片前供了碗排骨汤,还冒热气。
“……他那个跟头一摔,脑袋扎钢筋里了。这下好了,人瘫了,走不着道了……孙傻逼还说不是工伤……他娘的!不是工伤,谁半夜跑去工地玩吊车,造了几辈子孽……”
“庆棠哥,吃菜吃菜,少喝两杯……”
“干嘛!我今儿高兴,我高兴!”
“高兴就说点高兴的事嘛!”
“对,高兴……我特别高兴,真的!丁樟你知道吗?我儿……儿子马上去大城市上高中了……大城市……嗝,丁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哥。”
“东城!”丁庆棠一甩酒瓶,里屋的荷花被吵醒了。她头发乱糟糟一片,挺着个肚子毛裤也没套上,嘴里嚷嚷说:“我要嘘嘘。”
程小丽放下碗筷,“我带她去。”
丁庆棠还在继续:“东城啊……大都市,这可不是什么狗屁小松,什么汪家村,也不是江北县芝麻大的地方……更不是汪,汪家那谁。”
“汪敏华。”
“就是她,以前抢了我媳妇的位置,现在我儿子瞧不上什么江北县,也瞧不上他们辽城,要去就去东城……”他越说越起劲,推攘间米酒撒了半张木头桌子,“谁也别想瞧不起我,我儿子以后上大学,再也不回这个破地方……”
“幺叶儿,这个排骨你吃哦,滚烂。”说话间,阿婆给荷叶夹菜。
荷叶低闷着头,“谢谢阿婆。”
“别听你爸瞎说,人一家挺好。老汪听说你要去东城读书,早了一个月杀的猪,特意让我给你们炖上,小丽也是搭了你的福。”程阿嬢继续说。
“阿婆,你多给小丽盛点,今天我们去江北县,她也淋了雨。”
屋里的灯闪了几下,似乎是小虫子钻进了灯泡,不一会又回归原样。
荷叶尽可能地扒饭,却没有太多胃口。他的位置背对宽镜,侧头才能看见“年年有余”,看见那碗排骨汤,以及被热气熏出白汽的镜面。
“儿子,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我对你最好……”丁庆棠真的醉了,整个人踉跄地往荷叶这头倒。荷叶只能放下碗筷,半托着男人的后颈。
樟哥还是那副模样,一碗酒,一碗花生。他撵几粒花生,喝几口酒,罢了颠过筷子,用末端去挑桌上的残渣。
“叶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妈。”丁庆棠向来沉默寡言,醉酒后却与平日大相径庭。
亲昵在儿子臂膀下的男人彻底脱力,整个人往凳子下滑,好在丁樟剥完搭了把手,不然仅凭荷叶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拉不住醉酒的男人。
“你爸说什么你就依着点,他这人耳根软,喜欢听好话。”丁樟道。
荷叶没回头,“我说不来假话。”
丁樟叹了口气,“这犟脾气,也就跟你哥横横了。”
堂屋里,程阿嬢见荷叶准备出去,连连喊住:“幺叶儿吃完了?还没吃多少呢,你不是最爱吃虾了,丁樟刚喝酒还给你剥了好几只。”
荷叶望向角落的醋碟,小半碗红白相间的虾裹着醋,虾尾上还带了些花生屑。他是爱吃虾,可刚才樟哥说得他心烦意乱,这下索性赌气不吃了。
“阿婆我真饱了,留给小丽吧。”
“这孩子……”
一出堂屋,风便卷进衣袖,明明夏天刚过,就好像一下子入冬了。他缩了缩脖子,将堂屋的门给掩上。
不远处屋檐边拉了根铜线,蓝色衣架上荡着两裤管,红彤彤的,随风飘荡。
今年的雨季来得太早了。
他多停了两步,便碰见程小丽。荷花怕冷,一溜烟咻得进了堂屋,外头只剩他们两个人。
“叶子,你吃完了?”
荷叶点头。
“庆棠叔喝醉了吗?”
“嗯,樟哥在。”
“那就好。”
程小丽只穿了条露脚踝的裤子,上身开衫太薄,风一吹,整个人都晃起来。她的麻花辫全岔开,岔出来的发丝早就湿透,用红麻绳又捆了一圈,裹挟着凑锅的烧火味。
她很矮,只到荷叶的下巴,荷叶本来也不高,还要俯头看她。
“叶子,江阿姨说车子多了个位置,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东城了。”
“那后天早上我去帮你搬东西。”
“不用,我又不带什么,不重的。”
“阿婆不是每年给你织毛裤和护膝吗?”
“啊,那个啊……我听江阿姨说东城都没人穿毛裤的……”程小丽的声音被吹皱了。
风刮得更大,门窗又开始哐哐叫,连同院子里架着老树的两排长凳也被掀翻,发出“刺啦”的声响。
“叶子……风和雨太大了,咱们先回去吧。”程小丽喊着,猛得吸进去一口风,咳得憋红了脸。
“不用了,我要出趟门。”
“去哪?我陪你。”
“你穿太少了,先回去吧。”
“我换件衣服,等会去找你。”
荷叶看着程小丽,程小丽看着他。
程小丽又说:“新衣服我也帮你带进去,明天出太阳了再拿出来晒。”
荷叶没有说话,他盯着小丽的眼睛。
“可以吗?叶子。”
隔了很久,程小丽轻轻发问。
她说得太轻,可荷叶听清了,他点了点头。
“好。”